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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棠棣同开 常年在外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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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在外奔波,又本就是个短命命格。
于金嘉宓而言,这简直是天降好事。
金嘉宓心底甚至不受控制地暗自脑补,说不定哪一日,永定河汛期决堤,察融便被汹涌河水卷走。
金嘉宓直接做了望门寡,便可向内务府奏请自立女户,从此自由自在,再不受婚约束缚。
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金嘉宓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垂着眼帘,掩去眸底那一点隐秘的期许。
养父母见她默然不语,只当她难以接受这一变故,连连出声宽慰。
可他们哪里知晓,自家这位看似柔弱的养女,心中所想,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时序入冬,朔风卷着寒霜漫过京畿大地。
冻土坚凝,河道封冰,喧闹了大半年的永定河主干大工,终于随岁暮彻底停摆。
沿河百里堤岸不复夏秋繁忙喧嚣,挑河筑堤的土方重活尽数停工歇止。
工部各司外派河臣,皆奉旨分批回京销算一年工费物料账目。察融亦在其列。
察融驻守河堤经年,岁岁从春汛忙到秋防,难得逢上冬日停工、暂离工所的空档。
只是察融人虽归京,心却依旧沉在河务案牍里,一身风尘未洗,眉眼间尽是常年野外风霜打磨出的沉敛硬朗。
与此同时,察府另一桩喜事尘埃落定。
察府三公子察齐,今年刚满十八,年岁及冠,循例荫叙递补,顺利得了朝堂实缺。
年后开春,他便要奉旨外放山西,出任汾州府永宁州知州,从五品地方实官。
永宁州地属晋西,山多路险,境内驿道涧堤繁杂,民生工程琐碎繁重,正是最磨砺年轻臣子的去处。
察齐少年得缺,外放山西,前程坦荡,一时风光无两。
察府族中长老与族长见状,当即合议定下一桩盛事。
察齐即将远赴山西外任,察融常年羁留河工、岁岁少归。
察齐察融兄弟二人自此一个朝堂外放、一个河工漂泊,往后经年难得齐聚京师。
不如趁二人尚未离京,择一吉日,棠棣双开,兄弟同婚。
依嫃朝旧礼,世家兄弟同日迎娶,双轿临门、双喜入府,是极为体面兴旺的大族盛景,寓意棠棣同荣、家门昌隆。
三媒六聘、纳采问名一应礼数加急排布,察府上下张灯结彩,只待吉日良辰,八抬大轿同迎两位新妇入门。
消息传开,京中与滇洲勋贵世家皆纷纷热议,赞叹察府少年二子齐立门户,一时传为佳话。
旁人皆艳羡两门婚事风光体面,唯有金嘉宓心中藏着一桩急切要事。
只因嫃朝独有礼制,与中原礼教全然不同。
滇洲风气开明,未出阁的女子,享有极大自由。可凭门荫入仕,可自营商铺、执掌生计,亦可在外谋差立业,不受世俗桎梏。
可一旦成婚,女子再想在外供职理事,便需经由夫家应允,再不能随心所欲。
金嘉宓在昇平票号供职已久,自持账目、经手银钱,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亦是她脱离依附、保全自我的唯一依仗。
金嘉宓绝不愿一场婚事,便废掉自己辛苦挣来的立足之地。
是以婚期将近,金嘉宓心中最紧要的不是婚嫁荣辱,而是务必婚前见察融一面,当面问清规矩,敲定承诺——婚后她可否继续留任票号、自主理事。
可偏偏素来随和、甚至略显粗钝木讷的察融,在此事上死板得近乎执拗。
察融一口回绝私会,义正辞严,只道婚期已定,名分将定,婚前私见,于理不合、于礼有亏。
金嘉宓心底只觉荒唐可笑。
从前她与察齐婚约未改之时,他远远见了她,从来礼数周全,张口便是一声端正的“三嫂”,坦荡自然,从无半分避忌。
彼时无半点逾礼之说,如今婚约换成了他察融,他反倒恪守礼教、寸步不让,前后判若两人,执拗得令人费解。
察府棠棣同婚的热度,愈演愈烈,连带尘封多年的滇洲旧秘、宫廷传闻,亦被再度翻起,传遍市井坊间。
人人皆知今上少年智略,早年一举擒获权臣关拜,将其圈禁于传闻中的养蜂夹道。
那处高墙狭巷、天光稀薄,是京中人人讳莫如深的幽禁之地,从无贵人能安然脱身。
而她金嘉宓的生母——金嘉莪,当年正是伪装成婢女,近身接近圈禁在养蜂夹道的关拜,以秘药鸩杀仇人关拜。
谁让关拜是将金嘉莪生父瑞亲王金嘉衮开棺戮尸的仇人呢。
那一场惊天秘事落幕之后,金嘉莪竟暗怀遗腹子,悄然归宗。
而她金嘉宓,正是那桩旧怨秘辛里,唯一留存的血脉。
流言从来不止于此。
坊间更有最骇人、亦最尊贵的一则传闻。
——昔年周庄太皇太夫怜惜她身世孤苦、血脉特殊,曾亲口许下金口诺言:他日金嘉宓若诞下女儿,可入主坤宁,正位中宫。
一句许诺,无形之中,将她这桩看似寻常的世家婚事,缠上了天家隐隐的宿命枷锁。
世人皆知她身世牵连错综复杂。
金嘉宓与嗣兄金嘉博往来亲密,背靠妤亲王府旧势,既沾宗室余泽,亦与关拜长子关福一脉牵扯不清,旧人脉、旧恩怨盘根错节。
反观察府另一边的新亲,却是截然不同的滔天盛势。
察齐所娶的章氏,乃当朝大学士章瑛次女。
章瑛不止是朝堂股肱重臣,更是今上授业恩师、当朝第一宠臣,圣眷无人能及。
攀上这门姻亲,等于彻底绑定帝师一脉。
察齐步步为营、精心筹谋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一边是身世浮沉、背负前朝秘辛与周庄太皇太夫许诺的孤女,一边是借势登天、野心勃勃的新贵郎君。
唯有察融,依旧守着他刻板的礼法、无尽的河工、漂泊无定的半生。
金嘉宓静立窗下,听着满京沸扬的婚讯与流言,心底一片清明。
兄弟同婚,旁人看的是双喜临门、世家鼎盛。
金嘉宓看的,却是自己此生最大的一场清净机缘。
一个常年在外、死板守礼、无心内宅、且命格短促的夫婿。
是金嘉宓求之不得的圆满。
腊月初八,大寒吉日。
察府百年难遇的棠棣双婚,终是落了礼成。
红灯千盏挂满朱门廊檐,十里红妆的余温未散,鼓乐笙歌沸反盈天。
滇洲素来风俗热烈,世家大婚从无清冷道理,闹新房、听墙角、戏新人的习俗沿袭百年,不论寒门高户,皆是一律。
今夜察府两重大喜,东西两处洞房隔院相望,宾客满堂,酒气喧天,更是比寻常婚事热闹数倍不止。
东院是察齐与章氏新妇章令韫的喜房,温雅端正,笑语浅浅。
西院察融的洞房,却在片刻之间,轰然炸出满府哗然。
吉时入寝,宾客散尽,一众年轻子弟、府中仆妇还守在院外,嬉笑着欲听新房热闹,只盼着听几句新人软语温存,凑一段洞房佳话。
谁也未曾料到,未闻旖旎私语,反倒先撞破一场惊天闹剧。
房门“哐当”一声巨响!
一身大红喜服、本该是洞房花烛的新郎察融,竟被人连踢带踹,狼狈不堪地从内室直直掀了出来。
察融素来常年驻守河堤,身形挺拔结实,筋骨硬朗,此刻却全然失了所有体面。
察融发髻散乱,冠帽歪斜,喜服撕裂数道大口,衣袂残破不堪,脸上青肿交错,唇角破血,额角一道擦伤渗着血丝,狼狈得头破血流。
方才洞房之内究竟发生了何事,无人知晓。
众人只眼睁睁看着,那位素来沉静温顺、身世孤苦、看着柔弱温顺的新妇金嘉宓,立在灯火通明的洞房门口。
金嘉宓一身正红嫁衣,端立如松,眉眼清冷无波,不见半分新嫁娘的羞怯温婉。
目光淡淡扫过跌在廊下、满脸错愕难堪的察融,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软意。
下一瞬,抬手,“咔哒”一声,利落落栓。
紧闭的木门隔绝所有视线,也彻底断绝了察融踏入新房的资格。
满院瞬间死寂。
方才嬉笑喧闹的宾客、等着听墙角的子弟、垂手侍立的仆婢,尽数僵在原地,瞠目结舌,鸦雀无声。
谁都没想到——
今日双喜临门的察府,万众艳羡的婚事,竟闹出新郎被新妇打出洞房、闭门拒夫的千古奇闻。
西院风声骤变,流言飞速传遍前后院落。
彼时前厅应酬大半宾客、堪堪脱身的察齐,听闻西侧院落动静大乱,心头猛地一沉。
察齐今夜迎娶书香世家的张令韫,新妇端庄温婉、娴雅知礼,处处妥帖得体,事事从容有度,将东院新房打理得安稳清静,从无半分乱象。
两相一对比,西院的混乱荒唐,更显得刺眼难堪。
察齐眉宇微蹙,来不及整理身上酒气,当机立断,侧身吩咐身侧贴身稳婆与嬷嬷。
“快,去请大奶奶移步西院,劝一劝四弟妹。”
府中如今唯有刚进门的正牌大奶奶章令韫,身份体面、性子柔和、年岁相当,是唯一合适前去劝解调和的女眷。
男子不便入内宅新房纷争,旁人辈分不对、身份不够,唯有令韫前去,既不逾礼,又能安抚新妇、劝解僵局。
嬷嬷领命,即刻快步往东院而去。
此刻廊下,一身伤痕、狼狈僵立的察融,从头到尾都是懵的。
察融自幼死板守礼,性情耿直木讷,半生浸在河工粗活与冰冷案牍之中,不懂风月,不通内宅,更从未与女子有过半分纠葛。
今日大婚,察融循礼入房,尚且拘谨端正,未曾有半分逾矩之举,不过是依礼欲行夫妻之礼,转瞬之间,便被金嘉宓骤然发难,拳打脚踢,扫地出门。
他站在寒风里,衣衫破碎,颜面尽失,心口更是一片茫然无措的难堪。
东院暖灯融融,沉香袅袅。
章令韫一身锦绣红妆,端雅静坐,眉眼温婉如画,气质书香浸润,端得是名门闺秀的极致模样。
听闻仆婢来报西院闹剧,新妇闭门拒夫、新郎狼狈被逐,章令韫眼底掠过一抹浅浅讶异,却无半分看热闹的轻薄,只轻声颔首,温声应下。
“我去看看。”
章令韫性情柔软良善,素来不喜纷争,既为府中三嫂,初入察府,理当调和手足家事,安抚弟妹。
章令韫随嬷嬷缓步西行,步履轻盈端庄,一身嫁衣华美却不张扬,眉目清丽绝尘,周身自带一股温润干净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