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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许余生 未时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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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末,日头尚盛,昇平票号的青瓦檐下静悄悄的。
账房算盘清脆起落,往来客商低语寒暄,一派安稳盛世光景。
金嘉宓端坐在柜台后,指尖轻碾着账册边角,眉眼沉静,虽然刚及笄,周身却是远超同龄少女的从容淡漠。
骤然一阵急促的碎步冲破静谧,丫鬟晓陶满头细汗,脸色煞白地冲进铺子里,顾不得行礼,声音发颤:“小姐!大事不好了!察三爷要退婚!”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周遭细碎声响瞬间消弭。
票号伙计纷纷侧目,谁都听过这位金嘉小姐与前户部尚书察思翰嫡子察齐的婚约。
谁也未曾料到,察家竟会在此时突然提退婚。
金嘉宓抬眸,眼底无半分慌乱。
她从容起身,缓步走出柜台,亲手给气喘吁吁的晓陶斟了一杯凉茶,递到她掌心,声线清淡平稳:“别急,慢慢说。”
晓陶捧着微凉的茶杯,定了定神,才哽咽着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察三爷,察齐。
这个名字,旁人听来是温润世家公子,于金嘉宓而言,却是刻入骨髓、浸透血泪的噩梦。
无人知晓,她并非寻常娇养贵女。
前世,她本是男子,随父姓关,名关宓。
其父关拜被今上智擒,满门牵连,他未曾做错分毫,一出生就被幽禁养蜂夹道。一生便困于方寸禁院,苟活度日,却终究难逃朝堂倾轧。
当年皇长子与太子争储风波骤起,朝野动荡,是察齐一纸奏疏,字字诛心,将无辜的他彻底推上断头台。
刀落魂断,含冤而亡。
许是天道怜他半生冤屈,怨气难平,他竟得以浴血重生。
这一世,他重回母体,入了生母金嘉莪的腹中,修得一副女儿身。
一朝改命,彻底挣脱了前世罪臣之子的宿命枷锁,避开了牢狱囚禁,避开了无妄株连,更避开了那一日菜市口的身首异处。
只是天意弄人,生母金嘉莪生产之时血崩弥留,拼尽性命将她诞下,来不及看她一眼,便撒手人寰。
彼时,是宫中德高望重的周庄皇太夫守在金嘉莪病榻前。
他看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女婴,感念金嘉莪一生命途坎坷、晚景凄凉,一时恻隐心生,力主将她归入皇室远支,赐姓皇姓金嘉。
自此,宓玉牒入红册,名列宗籍。
按照朝制,日后可凭门荫入仕做底层女官,亦可接手宗族铺户,经商立业,一生安稳,自有生计依仗。
旁人皆叹她孤苦无依,唯有金嘉宓心知,这已是重生之后,上天赠予她最好的开局。
宓所处的天下,名为嫃朝。
开国基业,始于太祖金嘉炽与胞妹金嘉舒。
当年姊妹二人凭十三副铠甲起兵于草莽,横扫四方乱局,先定滇洲根基,奠百年基业。后继太宗金嘉姞登临大统,正式定国号为嫃,改制立章,规整朝纲,终成一代盛世王朝。
前朝先帝金嘉姇,一生多情亦一生执拗。
她曾因心爱男妃鄂氏病逝,心灰意冷,执意弃帝位、脱红尘,欲出家伴青灯古佛。后又执念深重,与妹夫董氏暗生情愫,私定私情,珠胎暗结。
为董氏,她不惜手足反目、姐妹阋墙,执意将其纳入后宫,宠冠一时。
奈何天意难遂人愿,董氏福薄命浅,入宫不过数载,便撒手离世。
先帝金嘉姇痛失所爱,日夜忧思,郁结于心,缠绵病榻,不久便追随所爱而去。
先帝驾崩之际,储位悬空,朝野动荡。
一众宗室朝臣各执一词,欲拥立皇二女金嘉姾继统。
唯有周庄皇太夫力排众议,以江山安稳为重,舍女立男,鼎力扶持先帝三子金嘉妶登基。
也正因如此,今上金嘉妶,成了嫃朝开国近百年来,第一位男帝。
新旧交替,礼制碰撞,朝堂与天下,自此割裂成两派格局。
滇洲故土,承袭开国以来的旧俗,女子当家主事、经商入仕、掌家立户,百年风气根深蒂固。
而中原故土,恪守千年礼教,男尊女卑,男子掌兵入仕、主事立业,女子深居闺阁。
为融南北礼制、安定天下民心,先帝驾崩前发布罪己诏,也前定下新规:
滇洲女子,可入仕为官,可经营商贾,可自立女户,亦可娶夫纳妾、收纳男侍,不受世俗桎梏。
南北双制并行,互不干涉,渐渐成就了这独一无二的嫃朝格局。
世人困于礼教门第,执着于婚嫁良缘。
唯有历经一世冤死、死过一次的金嘉宓最是通透。
察齐这桩婚约,在外人看来是高攀良缘、天赐佳偶。
于宓而言,却是前世索命的枷锁,是她避之不及的梦魇。
晓陶看着自家小姐平静无波的眉眼,急得眼眶发红:“小姐,这察家临时悔婚,分明是折辱咱们金嘉府!您怎么一点都不急?”
金嘉宓抬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眼底没有羞恼,没有难堪,唯有一片释然的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欣喜。
急?
她如何会急。
迟来的退婚,于旁人是羞辱难堪,于她金嘉宓,却是——
天降万幸,恰逢其时。
这一世,她不求良缘,不求高嫁。
只求斩断前尘孽缘,清清白白,安稳度日。
察齐主动退婚,恰合她意。
前世断头之仇,今生擦肩而过。
从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宁。酉时落钟,昇平票号终于结束了一日的繁忙。
暮色垂落,覆住京城规整的街巷,晚风拂去白日燥热。金嘉宓卸下身上账房琐事,缓步回了宗亲府宅。
刚踏进院门,便觉满室沉郁。
养父金嘉珩养母麻氏端坐堂中,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色,连听见她归来的动静,也未曾抬头舒展半分。
不用多问,金嘉宓已然心知肚明。
定是察府退婚的后续,传过来了。
果然,养母抬眸,看着她素来沉静淡然的模样,语气满是无奈与歉然,缓缓道出了今日翻转整个京中闲议的原委。
此事根源,起于新安官学。
察三爷察齐在官学读书,天资聪颖,谈吐出众,被前去视察的当朝大学士章瑛看中。
章瑛素来惜才爱士,见察齐年少端方、文采斐然,一时爱才心切,竟未曾提前打探家世姻亲,当众直言属意,欲将自家女儿与察齐结为秦晋之好。
话说出口,满堂士子为之一羡。
待语毕良久,才有旁人悄悄提醒章瑛,察府嫡长子察齐,早与金嘉府定下婚约,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亲事。
章瑛闻言顿时窘迫不已,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身为朝堂大学士,当众许诺的姻亲,万万没有反悔折辱颜面的道理。
千钧一发之际,察齐反应极快,临场从容解围。
他当众淡然解释,众人误会了。
察府与金嘉府确有婚约不假,只是定亲之人从不是他察齐,而是府中四弟,察融。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既保全了章瑛的颜面,又顺势推掉了与金嘉府的旧婚约,更稳稳攀住了大学士这门顶级姻亲。
彼时满堂士子见证,章府与察府的亲事就此敲定,名正言顺,再无转圜。
听完始末,金嘉宓静静立在堂中,心中无怒无恼,只余下一丝浅浅的落空与无奈。
她从不是在意婚嫁脸面的人。
先前听闻察齐退婚,她心底只剩狂喜,只觉终于挣脱了前世索命的梦魇,从此可与察府两清,再无瓜葛。
可如今世事翻转,婚约未撤,只是换了个人。
从察齐,换成了察府四子——察融。
她终究还是逃不开察府这门亲。
只因这桩婚约,不是寻常世家私定,乃是当初周庄太皇太夫金口玉言亲自敲定。
当年周庄太皇太夫怜她身世孤苦,生母早逝,无亲可依,特意为她指下这门婚事,是给她孤苦一生的安稳出路,是宗室给予她的庇护与体面。
御赐婚约,玉牒记名,岂是说退就能退?
前世她逃不过朝堂倾轧、逃不过察齐一纸疏文被赐死,今生重生,竟依旧逃不开这桩天命绑定的姻亲。
命运的网,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在了她身上。
可转念思及察融其人,金嘉宓垂在身侧的指尖,又悄然松了下来。
也好。
总好过嫁与察齐。
察齐深陷朝堂党争,心机深沉,趋炎附势,前世是亲手送她赴死的刽子手。
但察融不同。
察融此人前世一生磊落铁血,半生戎马,从小小侍卫佐领做起,步步厮杀晋升,累迁至护军参领,最终执掌火器营,授领侍卫内大臣,是实打实靠军功立身的铁血战将。
察融一生奔赴沙场,历经五国之乱、雅克萨戍边、乌兰布通鏖战、昭莫多决战,半生马革裹尸,从未涉足朝堂诡谲纷争,更不曾参与构陷任何朝臣,干净坦荡。
只是天不假年,赫赫战功缠身,不过而立之年,便战死漠北沙场,落得个英年早逝的结局。
谁也未曾料到,一世铁血武将的察融,此生命格翻转,弃武从文。
年十六的他,已然入职工部,官拜都水司主事,正六品。
如今正扎根畿辅最大的河工要务——永定河主干大疏筑工程。
永定河旧称无定河,年年淤垫,岁岁溃堤,工程无休无止。
身为外派司官,察融常年驻守河堤工地,奔波于卢沟桥至三角淀数百里堤岸,一年到头大半时日在外,极少回京,根本无暇顾家。
旁人不知,只当他年少愚笨,自讨苦吃。
本朝荫生规制,勋贵子弟十五岁入部见习行走,未满十八岁皆可不授实缺,不必独自领差外派,只需在京闲散历练即可。
察融十五岁便以荫生入工部见习,明明可安坐京中安逸度日,他却主动请缨前往永定河大工,此事在一众世家子弟之间,引来了不少嘲弄取笑。
察融比金嘉宓只小半个月,较察齐则小两岁。常年风吹日晒,皮肤黝黑,身形结实壮硕,时常蓬头垢面,一身尘土,不修边幅,瞧着反倒比察齐更为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