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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途杂绪 短短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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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路,便让周遭嘈杂喧闹的人声,都不自觉轻缓了几分。
雕花木门紧闭,隔绝内外。
院外一众下人宾客远远围立,不敢喧哗,只静静等着大奶奶劝解收场。
轻轻三声叩门,温柔浅淡,落在寂静房内。
“四弟妹,我是三嫂令韫。夜深天寒,开门一叙可好?”
屋内静坐的金嘉宓,闻声眸心微动。
金嘉宓独坐灯前,心绪尚且停留在方才踹走察融的冷硬漠然里。
金嘉宓本就无心这场婚事,无意与察融做真正夫妻。
洞房花烛于金嘉宓而言,不过一场束缚枷锁,打走察融,是她最直白的反抗。
听闻门外是察齐的新妻、自己的新嫂嫂,她略一思忖,指尖微顿。
终究抬手,拔开了门栓。
木门应声轻开。
灯火倾泻而出,正好落在张令韫立在门外的身影上。
那一刻,满堂红烛,一室柔光。
金嘉宓抬眸的瞬间,浑身所有的戾气、冷硬、漠然、防备,尽数寸寸碎裂,轰然坍塌。
她这一生,见过深宫贵胄、见过世家佳丽、见过市井红颜。
可从未见过这般人。
端方、温婉、干净、绝尘。
眉眼是极致的清雅,骨相是天生的贵韵,一颦一笑,温柔得像揉碎的月光,拢着满身书香灵气。
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世间所有描摹美人的俗套词句,落在她身上,都显得苍白浅薄,不足以形容分毫。
金嘉宓站在满堂摇曳的红烛之下,一时间竟微微失神。
金嘉宓半生浮沉,阅尽京华各色人物,权贵勋贵,闺阁佳丽,见得太多,心早已磨得冷硬平静。
可唯独眼前的章令韫,干净温雅,气度端和,恍如一缕褪尽尘嚣的月光,妥帖温润,灼灼照人。
望见张令韫的这一刻,她骤然想起自己的生母金嘉莪。
那些旁人转述的只言片语,那些故老口中零碎的传闻,都描摹出同一个影子——她的母亲,想来也该是这般耀眼沉静,风骨藏于温婉之下的女子。
隔着生死,金嘉宓从未得见母亲真切模样,可此刻望着令韫,竟生出一种恍惚的似曾相识。
同日落籍,同夜成婚,一同踏入这座朱门牢笼。
两个女子,都被命运不由分说推进一场身不由己的婚事,纵有满腹心事,也只能拘于礼教名分之中。
金嘉宓素来冷心,对男女情爱毫无期许,可在此刻,心底荒芜空旷的一角,被轻轻熨帖抚平。
无关风月,是漂泊孤苦半生,骤然遇见同类的一见如故,是同为女子、同遭命运裹挟的惺惺相惜。
三伯哥察齐心怀旧日婚约,数年惦念,念念不忘;
夫君察融木讷耿直,不通内宅,读不透她步步筹谋;
可于金嘉宓而言,满府喧嚣众生,唯有眼前这位嫂嫂,叫她生出这一份难得的亲近。
旁人都以为她大闹洞房、闭门拒夫,是怨怼错嫁,心底还恋着旧约的察齐。
只有金嘉宓自己清楚,她怨的从不是某一个人。
金嘉宓恨的是这困住女子一生的深宅,是身不由己的宿命,是这般相逢,偏偏套上了叔嫂妯娌的名分。
张令韫见她久久伫立不语,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只当她新婚受了惊,心中怜惜,柔声宽慰:“弟妹莫恼,万事皆可从长计议。”
温和的话音落进耳中,击碎了金嘉宓多年层层垒起的心防。
金嘉宓再也撑不住,上前半步,埋首轻轻靠了过去。
不是癫狂的爱慕,是孤孑已久,终于触到一份懂得。
院外夜风穿廊,红灯猎猎晃动。
察融立在寒凉夜风里,发髻散乱,满身狼狈,只一味反省是自己行事粗钝,才惹得新妇这般恼怒。
察齐静立于廊下的阴影之中,眸光沉沉翻涌,执念在心底不断发酵。察齐固执认定,今夜这一场惊天动地的闹剧,她所有抗拒与委屈,全都是为了他。
满堂灼灼红烛,照得见世人眼里的误会揣测,唯独藏住了金嘉宓心底,那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惺惺相惜。
新婚的喜气尚未尽数散尽,一纸吏部文书便送到察府。
察齐外放山西永宁州知州,时日已定,开春便要启程赴任。
章令韫心中暗自揣度,夫妻新婚燕尔,按常理,夫君赴外任,理当携家眷一同去往任所。
章令韫已然收拾好了部分妆奁物件,心底默默做好了随夫远赴晋地的准备。可几番言谈下来,她才恍然明白,察齐全然没有要带她同往的打算。
察齐决意只身赴山西,将新妇留于京城察府宅中。令韫心中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怅然,只余下一腔难言的孤寂。
另一边,金嘉宓也绝无随察融奔赴永定河工所的念头。
河堤工所营帐简陋粗粝,哪里比得上察府府邸安居的优渥。可比起物质居所,更叫金嘉宓割舍不下的,是昇平票号京城分号的差事。
忆起往昔,她十三岁便决意入票号谋食。女子入票号本就百般为难,她费尽心力,劝说养父,又央求族老出面作保,才得以踏入昇平票号做学徒。
三年学徒岁月,万般辛苦。
头一年日日扫地洒扫、端茶奉水,做尽杂役;第二年伏案习字、誊写信札、登记账目,反复磨炼辨银色的本事;熬满整整三年,重重考核过关,方才转为正式伙友,拿到属于自己的一份年薪。
票号之内竞争本就残酷激烈,帮柜、二柜、头柜,再到分号掌柜,每往上一步,都要耗尽数年光阴。
可即便是这条人人艳羡的晋升之路,也并非金嘉宓心中真正的归宿。她心心念念想要谋求的,是户部下辖的官钱铺的差事。
金嘉宓虽是红带子宗亲,可这份宗亲名分,华而不实,当不得衣食。养父金嘉珩那一脉,早早便是破落户。
往日祖父靠着祖上余荫挂了一份空职,家中妻妾成群,人口浩繁,开销巨大,早已入不敷出。祖父亡故之后,分家析产,家道更是一日衰过一日。
养父金嘉珩身子本就孱弱,又嗜烟酒,酷爱捧戏子,家中坐吃山空。好不容易谋到九洲披甲的兵缺,领了短短数年饷银、禄米,又遇上裁撤兵丁,被查出吃空饷,直接逮入大牢。
牢狱之中金嘉珩日夜惊惧,又受了刑责,待到家中倾尽积蓄将人赎出,已是半条残命,身体亏耗殆尽,再也不能生养子嗣。
空有红带子的名头,换不来半粒米半两银。日子过不下去之时,养父便叫家眷带着金嘉宓,去往妤亲王府、关府登门求赏,就连有姻亲往来的察府,也免不了登门求助。
京中坊间流传着流言,说金嘉宓交际广阔,联络八方权贵。可内里真相,不过是她跟着家中女眷,如同乞怜一般四处求取接济。
这般仰人鼻息的日子,刻在金嘉宓骨血之中,叫她一心想要自力更生,靠自己的本事挣一份立身之本。
未出阁之前,金嘉宓也曾求过族老谋一份差事。
奈何族老并无实职,又因前朝藩王作乱的旧事,本朝对宗室防范极严,亲王尚且难以手握实权,何况她这一支远支的红带子,所求尽数落空。
反观察氏,同为九洲九大氏族,并非皇室宗亲,不会蒙受帝王猜忌,族中多人身居近臣要位,门路广博。
洞房一夜大闹,看似惊世骇俗,金嘉宓实则另有所图。借着那场风波,她如愿拿到了察府出具的保荐文书。
金嘉宓在昇平票号的授业师傅,恰好有一堂兄在官钱铺任职,举荐之人也已然齐备。
珠算、簿记、辨识银钱成色,笔墨书札,这些本事,她在票号数年打磨,功底较之官钱铺一众吏员还要扎实数倍。
重重核验之下,金嘉宓顺利得入官钱铺当差。
金嘉宓又辗转托三嫂章令韫,求到大学士章瑛那一位在官钱铺做主簿的门生,通融旧例,不必再熬三年学徒苦役,直接充任柜伙。
尘埃落定,金嘉宓只觉此生快意非常。前世幽闭于养蜂夹道,高墙狭巷,不见天光,终生不得自由。
而今世,她挣脱依附,得偿所愿,做自己热爱的差事,凭本事安身。更叫她心头惦念的,便是嫂嫂张令韫。
于金嘉宓而言,偌大一座察府,满门勋贵应酬往来,唯有令韫,是能与自己精神相通的人。
每每妯娌相见,那份源于身世处境的惺惺相惜,总能稍稍抚平她心底沉淀多年的孤寒。
金嘉宓心底是真切盼着,能与令韫跳出寻常妯娌客套的情面,做一对能够剖白心事、彼此体恤的知己。
可这份知遇之下,亦藏着化不开的怅然。
洞房大闹一事早已传遍内宅,满城流言沸沸扬扬,人人都说金嘉宓大闹花烛,是放不下昔日与察齐的婚约,心中依旧对三伯哥情根未断。
久而久之,连章令韫心底,也存了这样一层顾虑。
章怜惜金嘉宓身世孤苦,也同情她身不由己的婚事,可一想起那纸被改换的旧婚约,心中便不由生出几分戒备。
章令韫小心翼翼处处留心,唯恐金嘉宓旧情难忘,闹出有辱门楣的风波。
金嘉宓但凡想要靠近几分,多说几句肺腑之言,或是送上一点细碎心意,落在令韫眼中,都变了意味。只当她是别有所图,无事献殷勤,内里依旧打着三伯哥的主意。
于是每每如此,张令韫便会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开。言语温和有礼,礼数周全无半分差错,却死死恪守着妯娌之间的规矩,不肯越雷池半步。
这并非令韫本心淡漠,是世道礼教、坊间流言,共同筑起了一堵高墙。
金嘉宓何等聪慧,几番相处,怎会看不穿这份客气之下暗藏的提防。
她一腔热忱,满心盼求一份纯粹的知己之交,可偏生拙于表露,不知该怎样剖白,才能洗去外界贴在自己身上的标签。
明明并无半分旁的杂念,所作所为,却屡屡被曲解成另有所图。
失望与懊恼沉沉压上心头。
二人明明同住一宅,回廊辗转便可相逢,距离不过数步之遥。可横亘在中间的,是流言的曲解,是世俗的纲常。
近在咫尺,心却隔了万重,纵然彼此处境相通,也终究不能够真正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