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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年空守,一纸私信,生死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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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三年|三年空守,一纸私信,生死负你
第三年的风,吹得最静,也最狠。
第一年是天崩地裂的碎,第二年是偏执不肯放的犟,到了第三年,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岁月磨平,剩下的是一种沉到谷底、烂进骨血的死寂。不痛得尖叫,不哭得崩溃,只是余生每一寸光阴,都带着化不开的凉,岁岁绵长,无休无止。
季泠二十岁,大二将尽。
三年了。
距离那个夏末清晨,教室空座、红叹号、注销号码、无人道别,已经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时间最残忍的地方从不是催人遗忘,是让所有人都彻底翻篇,唯独当事人困在旧时光里,清醒沉沦,无人救赎。
周遭早就物是人非。
当年高三的同学四散各地,奔赴天南海北的人生,朋友圈里各有圆满、各有新欢、各有前程。没有人再记得高三一班后排靠窗那个沉默温柔的少年,没有人再提起苏珩两个字,没有人再知晓那场悄无声息、耗尽一人青春的别离。
连当初执着热烈、温柔陪他一整年的林屿,也彻底走出了对他的执念。
第二年深秋,林屿体面退场,不再试探、不再靠近、不再默默等候。他遇见了性格合拍、温热开朗的人,会并肩走在校园路上,会分享三餐晚风,会大大方方牵手、笑着对视,拥有了世俗里安稳滚烫的欢喜。
偶尔在路上遇见,林屿会温和点头致意,眼神干净坦荡,无爱无憾,只剩普通同窗的礼貌分寸。
所有人都往前走了。
只有季泠,三年一步未移。
他依旧留在这座困住他、也成全他的小城,守着满城旧景、满城回忆,守着一场无人认可、无人理解、荒唐透顶的等待。
这三年,他活得太规整、太体面、太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成绩稳居专业前列,行事沉稳克制,待人温和有礼,情绪永远平稳可控。不闹、不作、不颓废、不孤僻得刻意,合群有度,独处安然,活成了旁人眼中最通透、最清醒、最无欲无求的模样。
室友常常感慨,说他总算彻底放下年少情爱,活通透了。
“过去那么久了,早该翻篇了,你现在这样多好,前途坦荡,干干净净。”
每次听见这类话,季泠都只是淡淡垂眸,轻轻一笑,不解释、不辩驳、不澄清。
他懒得说了。
第一年,他会崩溃,会质问,会彻夜难眠。
第二年,他会执拗,会笃定,会认真告诉所有人,苏珩是被逼的,他会回来。
到了第三年,他彻底沉默。
不是不信了。
是信得太苦,等得太累,执念深入五脏六腑,早已不必宣之于口。
他依旧坚守着心底那唯一的执念,三年从未动摇半分。
他不信苏珩薄情,不信那年盛夏的温柔是假,不信那些相拥、亲吻、许诺来日方长的赤诚是演出来的骗局。
他始终笃定。
那场不告而别、那场彻底断联、那场人间蒸发,从来都不是苏珩本意。
他一定是被逼的。
一定是被死死困住,身不由己,毫无退路。
只是这三年的时光,太长、太寂、太凉。
长到让所有侥幸都慢慢褪色,凉到让所有期许都慢慢蒙灰。
季泠不再对外人笃定地说“他会回来”,可他的生活里,处处都是未曾放下的证据。
他依旧习惯性避开所有热闹的情侣街巷,依旧会在傍晚时分不自觉走向江边,依旧保留着三年来所有的习惯,保留着那张早已泛黄发软、从未送出的纸条。
纸页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光滑透亮,字迹却清晰如昨——高三并肩,我们来日方长。
三年,岁岁空念,岁岁落空。
晚风年年相似,晚霞岁岁如初,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少年,越过人潮,只为奔向他一人。
季泠长大了,褪去了少年的莽撞偏执,多了成年人的理智与通透。
他清清楚楚明白,三年杳无音信,早已超出了“暂时被困”的范畴。哪怕是被家庭严控、远隔山海,三年光阴,总能寻得一丝破绽、一丝机会、一丝偷偷联系的可能。
可没有。
三年,零消息、零踪迹、零窥探、零问候。
干净得像两个人从未相遇、从未相爱、从未有过一整个盛夏的滚烫缠绵。
无数个深夜,宿舍熄灯,万物寂静,他独自靠在阳台栏杆上,任由晚风裹挟寒意扑满身,一遍遍自我拉扯、自我厮杀。
心里有两个声音,日夜不休地对峙。
一个温柔固守:他是被逼的,他有苦难言,他比你更痛,他只是不能找你。
一个残忍清醒:他若真的爱你,怎会任由你孤身苦等三年,任由你拒尽温柔、孑然一身、荒芜三年青春。
爱恨反反复复,念念无休。
他依旧不恨他的离开,依旧体谅他的身不由己。
可他开始恨这场无声的辜负。
恨他连一丝念想都不肯留,恨他任由自己在世人的规劝、孤独的煎熬、无望的等待里,独自撑过整整三年。
他可以接受离别。
可以接受阻隔。
可以接受无缘。
可以接受被迫放手。
唯独无法接受,三年岁月,他独自守着回忆受苦,而那个人,仿佛彻底人间无事、岁岁安稳。
可哪怕千万次自我怀疑、千万次濒临崩溃,季泠依旧不肯放下。
他总想着,再等等。
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被困住。
万一他真的身不由己。
万一他挣脱牢笼的那一刻,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找他。
他不能走,不能忘,不能开始新的生活。
他若是向前走了,若是放下了,若是接纳了别人的温柔,那等他历尽苦难、挣脱一切归来时,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舍不得让苏珩输。
更舍不得,让那年双向奔赴的真心,彻底作废。
而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深秋已至,阴雨连绵,终年不见暖阳。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苏珩也从未有过一刻真正安稳。
没人知道,那个在国外名校里成绩优异、举止得体、看似前程万里的少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藏着一封写了三年、改了无数遍、永远不敢寄出、永远无法送达的信。
纸页叠了一层又一层,字迹晕了又干、干了又湿,泪痕浸透纸背,褶皱遍布全文。
这是他困于牢笼、与世隔绝的第三年,是他亏欠季泠、思念成疾、自我凌迟的第三年。
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所有的痛苦、愧疚、思念、煎熬,全部压在心底,化作一纸私藏的碎语,字字泣血,句句皆罪。
【苏珩未寄出的私信·写于分离第三年深秋】
季泠:
又是一年秋。
算一算,我已经整整缺席你的人生三年了。
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没有一天间断。
我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怨我三年前的不告而别,不知道你是不是早已把我彻底放下,安安稳稳过着属于你的、崭新坦荡的人生。
我多希望你忘了我。
又多自私地,希望你还记得我。
三年前那个夏末,我亲手注销所有账号、删掉所有痕迹、斩断我们所有牵连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要背着对你的亏欠活着,永世不得解脱。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自愿出国、自愿放手、自愿潇洒退场、自愿抛弃我们的一切。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被逼的。
我从来没有一秒钟,想过要离开你。
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年暑假,我家里查到了我们所有的事。查到我们晚自习后的巷口相拥,查到我们江边的私语温存,查到我满心满眼所有偏向你的破绽,查到我们小心翼翼、藏了一整年的隐秘爱恋。
他们用你的前途威胁我,用你的声誉逼迫我。
他们告诉我,只要我敢留在你身边,只要我敢和你继续纠缠,就立刻曝光所有一切,闹到学校,毁你学籍、毁你评优、毁你干干净净的少年清白,让你本该璀璨坦荡的高三,沦为所有人的笑话。
你那么干净、那么骄傲、那么前途无量。
你是天生该站在光里的人,不该被我的偏执、我的情爱、我的家庭的肮脏,拖累半分。
我没有选择。
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留下,亲手毁掉你的一生。
要么离开,亲手毁掉我自己的余生。
我选了后者。
我宁愿你恨我、怨我、误解我薄情寡义,宁愿让你独自承受离别之痛、等待之苦,也绝对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毁掉你的前程。
最后那天傍晚的江堤,是我这辈子最幸福、也最绝望的时刻。
我抱着我的全世界,却清清楚楚知道,下一秒,我就要亲手推开我的全世界。
你窝在我怀里,开开心心和我规划高三、规划大学、规划同城的未来、规划我们的来日方长。你眉眼弯弯,满心赤诚,把所有温柔和期许都毫无保留地给我。
我听着,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我想告诉你别走,我想告诉你我怕,我想告诉你我舍不得,我想告诉你我拼尽全力也想留在你身边。
可我不能。
我一句都不能解释。
我不敢让你知道真相。
我太了解你了。你心软、你重情、你执拗、你愿意为爱义无反顾。
如果你知道我是被逼的,知道我是为了护你才消失,你一定会等我、一定会执念更深、一定会放弃自己的前程、一定会不顾一切想要和我并肩。
我不能毁了你。
所以我闭嘴、我隐瞒、我欺骗、我悄无声息退场。
我宁愿做你眼里的坏人,宁愿让你怪我吝啬、怪我绝情、怪我连一句再见都不肯施舍,也不愿让你背负沉重的亏欠,困在恩情与爱意里,耽误一生。
那句“明天教室见”,是我这辈子最违心、最残忍、也最无可奈何的谎言。
我知道没有明天了。
我知道天亮之后,我们就是山海永隔,再无交集。
我知道我转身之后,你会崩溃、会茫然、会崩塌、会独自熬过最黑暗的高三。
可我别无选择。
这三年,我在异国,活得像一个终身囚禁的犯人。
全程监控、全程管控、屏蔽所有国内通路、禁止一切私交。我没有自由、没有隐私、没有退路、没有半点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每天被高压学业、严苛管束填满,活得麻木、僵硬、空洞,像一台没有情绪的机器。
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念头,就是你。
我拼尽所有铤而走险的办法,躲过层层排查,匿名窥探你的所有消息。
我看见你考了全市第一,看见你放弃所有一线城市名校,固执留在小城。
我看见你大一拒绝所有人的好感,拒绝温柔体贴的林屿,孑然一身,不肯接受任何救赎。
我看见你三年未变,依旧守着我们的旧景、我们的过往、我们早已破碎的约定。
我看见你依旧相信我是被逼的,依旧不肯怪我本心,依旧傻傻等我归期。
季泠,你太傻了。
你真的太傻了。
你本该远走高飞、遍历山河、岁岁安然、岁岁圆满。
你本该忘了年少虚妄的爱恋,找一个温柔稳妥的人,陪你三餐四季、岁岁年年。
你本该放下我这个负你、愧你、配不上你的人,拥有崭新滚烫的人生。
可你偏偏,为我停在原地,荒芜三年青春,拒绝所有温柔,死守一场无望的等待。
我无数个深夜,坐在异国冰冷的窗台,看着陌生的月色,哭到浑身颤抖、呼吸窒息。
我羡慕小城的晚风,能年年吹过你肩头。
我羡慕江边的晚霞,能岁岁落在你眼底。
我羡慕所有陪在你身边、能和你并肩同行的人。
我最恨的人,从来不是我的父母,不是命运的不公。
是我自己。
是我懦弱、是我无能、是我亲手推开最爱之人、亲手毁掉自己的余生圆满。
所有人都以为我在国外前程似锦、风生水起、岁岁安稳。
没人知道,我赢了学业、赢了前途、赢了世俗所有光鲜,却输掉了这辈子唯一的光、唯一的偏爱、唯一的真心。
我在万丈光明里,终身坠入黑暗。
这三年,我不敢联系你。
一分一秒都不敢。
我家里的监控从未停歇,管控从未放松。只要我敢发出一条消息、敢打通一个电话、敢让你知晓半点我的踪迹,他们就会立刻回头找上你,三年前没能得逞的摧毁,会加倍落在你身上。
我赌不起。
我拿你的人生,赌不起半分侥幸。
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空等,宁愿你岁岁煎熬,也绝对不能让你因为我,再受半分伤害。
你怪我也好、怨我也罢、执念也好、痛苦也好。
只要你平安、坦荡、前程无忧。
我所有的背负、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日夜煎熬,都值得。
只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你的满心赤诚。
对不起你的岁岁空守。
对不起你的三年等待。
对不起你那句深信不疑的来日方长。
我欠你一句道别。
欠你一句解释。
欠你一句对不起。
欠你一整个本该圆满的青春。
如果三年前我知道,你会为我固执三年、荒芜三年、孤身三年。
我不知道自己当初,还能不能狠下心转身。
季泠,别等我了。
真的别等了。
我配不上你的真心,配不上你的执念,配不上你干干净净、岁岁不变的偏爱。
你往前走吧。
去爱别人,去拥有新的生活,去拥有不用躲藏、不用煎熬、不用分离的圆满。
把我忘了,把过往清零,把这三年荒唐的空守,尽数作废。
你值得世间所有温柔,唯独不值得我这样的辜负。
可我也好自私。
在所有人都劝你放下我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告诉你我不会回来的时候,我心底最阴暗、最贪心的角落,依旧在偷偷奢望。
奢望你再等我一阵。
奢望我终有一日,能挣脱牢笼。
奢望我还有机会,踏碎山海,奔赴小城,好好见你一面。
哪怕你恨我入骨,哪怕你再也不爱我。
我只想当面告诉你所有真相,只想认认真真和你说一句迟了三年的再见,只想认认真真,和你道一声亏欠。
山海囚我,岁月负我。
可我这一生,最亏欠、最辜负、最对不起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若有来日,我倾尽余生,偿还你三年空守,三年孤独,三年碎骨熬煎。
若无来日,我终身孤寂,终身愧疚,终身忏悔,以此余生,敬你温柔。
——永困山海、永世负你的珩
(第三年秋,无人知晓,永不送达)
信纸被他小心翼翼叠成极小的方块,锁在随身的金属首饰盒最底层,压满三年的思念与罪疚,不见天日。
这是苏珩三年来全部的心声,全部的痛苦,全部的身不由己。
无人知晓,无人窥见,无人传递。
万里相隔的两座城,两个人,两种煎熬,同一种绝望。
季泠在故土孤城,守着回忆,偏执等待,以为对方身不由己、岁岁念他。
苏珩在异国囚笼,背着罪孽,日夜忏悔,明知亏欠滔天,却永世不敢伸手救赎。
这第三年的虐,是双向的。
是他以为他有苦衷。
是他明知自己有苦衷,却只能任由他岁岁受苦。
是两人相爱,两人煎熬,两人执念,却被命运生生切割、永世隔绝。
季泠依旧站在原地,迎着年年秋风,安静等一场遥遥无期的归期。
他不知道,他死守的苦衷是真的。
不知道他执念的身不由己是真的。
不知道他等的人,比他更痛、更愧、更绝望。
可他更不知道。
这份双向深情、双向煎熬的真相,这辈子,或许永远没有机会抵达他耳边。
秋风过境,落叶纷飞,铺满小城漫长的街道。
季泠抬眸望向天边沉沉暮色,眼底干净又执拗。
三年已过。
我还在等。
苏珩,无论你困在哪里,无论你还要多久。
我等你。
岁岁不变,年年不改,余生依旧。
哪怕山海万里,哪怕岁月无期,哪怕世人皆劝我放手。
我守我的执念,等我的归人。
终身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