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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执念成荒,山海无答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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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四年|执念成荒,山海无答
第四年的风,吹得彻底安静。
没有汹涌的崩溃,没有偏执的争辩,没有日夜不休的爱恨拉扯。
只剩下一种浸透骨髓的麻木,沉沉压在四肢百骸。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足够一场年少热恋褪色成泛黄旧影,足够最深的伤口层层结痂,足够最执拗的执念被岁月磨平棱角,足够所有人彻底放下、彻底走远、彻底开启全新的人生轨迹。
大四秋至,季泠二十二岁。
少年青涩彻底褪去,眉眼清隽温和,身形挺拔干净,褪去了大二的单薄执拗,长成了沉稳内敛的成年人模样。眉眼间依旧是温柔通透的底色,只是眼底深处,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凉,淡得看不见,却从未消散。
四年时光,彻底隔开了两个世界。
昔日同窗尽数落地生根,有人考研上岸名校,有人入职大厂风生水起,有人早早安稳恋爱订婚,朋友圈日日皆是烟火圆满、前路坦荡。所有人的青春都在往前走,都在不断更新、不断圆满、不断和过去告别。
只有季泠,停在十七岁的夏末,四年寸步未移。
他依旧留在这座小城。
四年里,无数次选择摆在眼前。保研资格、一线城市顶尖实习、跨校交换、高薪内推,无数条光鲜开阔的前路任由他挑选。所有人都劝他趁年轻奔赴远方,趁着前程正好,彻底翻篇年少过往,去更大的世界遇见更好的人生。
导师惋惜,室友规劝,亲友不解。
“季泠,你太稳太优秀,困在这座小城里太可惜了。”
“四年了,该放下了,没有人会永远停在原地等一场空无。”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别再和过去较劲了。”
次次规劝,次次真心,次次情理通透。
季泠次次温和道谢,次次温柔拒绝。
他依旧留在本校读研,留在这座装满旧忆、装满执念、装满四年空等的小城。
没人懂他的坚持,没人懂他的不肯放手,没人懂他早已和这片故土、那段过往、那个消失的人,彻底捆绑共生。
四年,他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通透闲人。
不争不抢,不躁不馁,温柔待人,沉稳做事,学业稳步精进,生活规律干净,无绯闻、无新欢、无偏执、无颓废,看起来早已和过往和解,早已坦然释怀,活得清醒又体面。
只有季泠自己清楚。
他从未和解,从未释怀,从未放下。
只是第四年,他连沉默的拉扯都懒得外露了。
第一年是痛不欲生的碎,第二年是偏执死守的犟,第三年是清醒煎熬的累,第四年是万籁俱寂的空。
心里那道伤口,不再夜夜溃烂、夜夜反噬。
它就那样静静横亘在心脏最深处,不痛不痒,却也永不愈合。
像一道永久性的疤痕,贯穿青春,贯穿岁月,贯穿他往后所有的人生。
四年里,他拒绝了所有明暗涌动的好感,推开了所有主动靠近的温柔,回绝了所有世俗圆满的可能。
大四这一年,院里同系的学长曾郑重认真地追过他。
学长成熟稳重,性格温润,能力出众,前途明朗,懂分寸、知进退,从不会过分打扰,只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刻温柔陪伴。会在他熬夜赶课题时默默送来热咖啡,会在他淋雨时稳稳撑伞等候,会在他情绪低落时安静陪伴不言不问,会在所有人都劝他往前走时,唯一选择尊重他的所有执念。
学长说:“我不急,我可以等,等你愿意走出过去,等你愿意接纳新的生活。”
这是第四年最温柔的救赎,体面、克制、真诚,毫无逼迫,毫无捆绑。
身边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次季泠总会动摇。
四年空等,四年孤寂,四年孤身一人,再执拗的人,也该累了,也该想通了,也该给自己一条生路了。
可季泠依旧没有。
他依旧温柔、真诚、坦荡地拒绝。
没有犹豫,没有动摇,没有半分迟疑。
“谢谢你的温柔和偏爱,只是我心里有人,空不出来,也永远不会空出来。”
四年了,他心底的答案,从来没有变过。
依旧是那句刻入骨髓的执念——他是被逼的,他身不由己,他终会回来。
只是第四年的相信,早已没有了前两年的滚烫期许。
不再是笃定的来日方长,不再是满心的遥遥可期。
是一种惯性的坚守,是一种入骨的执念,是一种早已和人生捆绑的信仰。
他不再期待归期,不再幻想重逢,不再描摹未来的圆满。
他只是放不下。
放不下那年江堤的相拥,放不下那年盛夏的温柔,放不下那句骗人的明天见,放不下那个被迫消失、背负所有委屈的少年。
他知道,概率太小,希望太渺,重逢太难。
四年杳无音信,四年彻底隔绝,四年山海无踪,大概率这辈子,他们都不会再见。
可他还是舍不得放弃。
舍不得让那场双向奔赴的真心,彻底沦为笑话。
舍不得让那个身不由己的少年,最后落得无人等候、无人惦念、无人记得的结局。
舍不得自己四年的坚守、四年的孤寂、四年的赤诚,最后全盘作废。
所以他继续等。
不吵不闹,不悲不喜,安安静静,岁岁守候。
日常平淡如水,日子按部就班,上课、科研、图书馆、江边晚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常常一个人走当年和苏珩走过的所有老路。
走过巷口的小吃摊,走过傍晚的江堤,走过育英中学墙外的香樟道,走过他们偷偷牵手、偷偷相拥、偷偷私语的每一寸土地。
风景依旧,烟火依旧,晚风依旧。
只是岁岁年年,孤身一人,再无并肩。
第四年最磨人的虐,是习惯孤独。
他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吹风,一个人看晚霞,一个人熬过所有寂静深夜。
习惯了没有人偏爱,没有人偏袒,没有人在人潮汹涌里,只为他一人驻足。
习惯了所有温柔都不属于自己,习惯了所有圆满都与自己无关。
只是偶尔在晚风最温柔的时刻,心底会轻轻空一下。
很轻,很淡,却绵长无尽。
苏珩,四年了。
你到底在哪里。
你到底还要被困多久。
你到底,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看看我一眼。
你是不是真的如我所想,身不由己,岁岁念我,夜夜煎熬。
还是你早已挣脱枷锁,早已彻底新生,早已把我和那年盛夏,彻底遗忘在风里。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四年的坚守,是他最后的底气,也是他最后的牢笼。
万里之外,异国深秋,阴雨连绵,寒意彻骨。
又是一年深秋,又是一年独自熬煎。
第四年,苏珩二十四岁。
四年囚禁,四年管控,四年无人救赎的黑暗,早已磨平了他所有少年棱角,磨掉了他所有鲜活温度。
他变得沉默、寡言、冷淡、克制。
在外人眼里,他是顶尖名校的优秀毕业生,成绩拔尖,履历光鲜,沉稳自律,前途无量,是妥妥的天之骄子,是世俗眼里人生赢家的范本。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人生,早在四年前那个夏末,就彻底荒芜死寂。
四年来,他从未停止过煎熬,从未停止过愧疚,从未停止过深入骨髓的思念。
父母的管控从未放松,监视从未停止,对国内所有通路的封锁从未解除。四年,他依旧没有半分自由,依旧活在严密的掌控之下,一举一动皆被监视,一言一行皆被管控。
他依旧不敢、不能、触碰半分和季泠有关的一切。
一丝一毫都不敢。
他太清楚家里的偏执与狠戾。四年过去,他们依旧耿耿于怀,依旧认定季泠是他人生的污点,是阻碍他前程的累赘,依旧随时可以翻旧账,随时可以回头伤害那个远在小城的少年。
他赌不起。
四年,他依旧靠着铤而走险的匿名渠道,小心翼翼窥探季泠的所有动态。
他看着他保研本校,看着他留守小城,看着他拒绝所有人的温柔,看着他孤身一人岁岁安然,看着他眼底常年不散的孤寂。
看着他四年,从未有过新欢,从未有过释然,从未有过真正的快乐。
每一次窥探,都是一次凌迟。
每一次看见他孤身的背影,每一次看见他眼底的落寞,每一次看见他固执不变的生活,苏珩心口的伤口就会溃烂一次,疼痛一次,愧疚一次。
四年了。
他的季泠,依旧在等他。
依旧信他身不由己,依旧信他有苦难言,依旧守着一场无人认可的空等,耗尽自己最珍贵、最热烈的四年青春。
苏珩无数次在深夜崩溃窒息,无数次抱着那沓厚厚的信纸,哭到浑身发抖、无力蜷缩。
那封三年未寄出的信,早已被他翻看得纸页起毛、字迹模糊,泪痕层层叠叠,浸透每一个字。
第四年,他又提笔,续写了新的字句,藏进最底层,永世封存,永不送达。
【苏珩·第四年未寄私信】
季泠:
第四年了。
我又熬过了一年没有你的岁月。
异国的天,常年阴沉,很少有晴日。就像我的人生,四年不见天光,岁岁皆寒。
我每天都在算日子,算我们分离的时日,算你孤独等候的岁月,算我亏欠你的岁岁年年。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
我欠你一千四百六十次并肩,欠你一千四百六十次晚风,欠你一千四百六十次温柔偏爱,欠你一整个青春的圆满。
我无数次痛恨自己的无能。
痛恨自己护不住你,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孤独守候,痛恨自己明明思念成疾、愧疚入骨,却连一句问候、一句解释、一句安慰,都不敢送到你耳边。
我看着你拒绝所有温柔,看着你孑然一身守着空城,看着你放弃远方前程留守故土,看着你所有人都劝你放下,你却依旧固执如初。
我既自私地欢喜,又残忍地心痛。
欢喜你岁岁念我、岁岁等我,欢喜你从未负我、从未忘我。
心痛你为我荒芜青春、孤寂年年、受尽辜负、无人相拥。
我多希望你糊涂一点,自私一点,绝情一点。
多希望你放下过往,奔赴山海,拥抱新的人生,找一个光明坦荡的人,好好爱你,好好陪你,弥补我亏欠你的所有温柔。
可你偏偏太痴、太善、太执着。
你永远愿意相信我有苦衷,永远愿意体谅我的身不由己,永远愿意把所有委屈自己吞咽,把所有温柔留给残破的过往。
季泠,我配不上你的真心,配不上你的执念,配不上你四年干干净净、从未动摇的偏爱。
这四年,我活得人不像人。
人前光鲜亮丽、沉稳优秀,人后孤寂荒芜、自我凌迟。
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没有一天不再忏悔。
我最怕深夜,最怕月色,最怕安静。
因为只有安静下来,我才能清晰地看见自己亲手犯下的错,清晰地感受到我对你滔天的亏欠,清晰地想起那年夏天,我抱着你,骗你明天再见的残忍模样。
我常常在想。
如果当初我再勇敢一点。
如果当初我不顾一切对抗家庭。
如果当初我宁愿毁掉自己的前程,也要留住你。
是不是我们的四年,就不会这么苦、这么空、这么遥遥无依。
是不是你依旧可以热烈明媚,眼底有光,身边有人,岁岁圆满。
可人生最残忍的就是,从来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只有后果。
结果是,我护了你一时安稳,却负了你一生温柔。
后果是,你为我空守四年,我为你愧疚余生。
四年了,我依旧不敢联系你。
管控还在,监视未消,风险依旧。
我依旧不能赌,不敢赌,拿你的人生,赌不起半分侥幸。
我只能远远看着你,看着你孤身守城,看着你岁岁孤寂,看着你慢慢长大、慢慢沉稳、慢慢把所有爱意和温柔,全部锁死在过去。
我知道,你越来越平静了。
你不再崩溃,不再难过,不再与人争辩我的对错,不再对外人袒露半分执念。
你长大了,成熟了,学会了藏起所有情绪,学会了独自消化所有委屈。
可我宁愿你闹、你怨、你恨、你崩溃。
我宁愿你狠狠骂我绝情、骂我薄情、骂我辜负,也不愿你这般安静麻木、无声熬煎。
你的平静,不是释怀。
是熬透了苦难,熬惯了孤独,熬到再也哭不出眼泪、翻不出情绪。
是最彻底、最让人心碎的绝望。
季泠,对不起。
第四年,我依旧只能对你说这三个字。
对不起,让你孤身四年。
对不起,让你空等四年。
对不起,让你所爱隔山海,山海无回应。
对不起,我身不由己,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岁岁负你。
所有人都告诉我,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可四年光阴,治愈了所有人的伤痕,唯独治愈不了你我的别离,治愈不了我骨子里的愧疚,治愈不了我们双向煎熬的宿命。
我依旧不敢奢求你的原谅。
我只求你平安顺遂,岁岁无忧,前路坦荡,万事胜意。
哪怕这一生,你我永无归期,永无重逢,永无解释。
哪怕你此生再也不会知道我的苦衷,再也不会知晓我四年的煎熬与忏悔。
我依旧不悔当年的选择。
不悔推开你,不悔背负骂名,不悔独自入地狱。
只要你安稳,一切亏欠、一切痛苦、一切孤寂,我一人承担,心甘情愿,至死不悔。
只是我私心太重,贪念太深。
我还是忍不住奢望。
奢望第五年、第六年、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能彻底挣脱牢笼。
奢望我能有一次机会,踏碎万里山海,回到小城,回到你身边。
奢望我能当面告诉你所有真相,告诉你我从未想过离开,从未想过辜负,从未想过负你余生。
奢望你若还愿,我倾尽余生,补偿你所有孤单、所有亏欠、所有荒芜岁月。
可我也清楚。
大概率,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那就让我永远活在愧疚里,永远活在思念里,永远活在对你的亏欠里。
你向前走,岁岁安然。
我留在原地,终身赎罪。
你守你的执念,求你的心安。
我担我的罪孽,渡我的余生。
从此,山海相隔,岁岁无答,你我各自,昼夜煎熬。
唯愿你,岁岁平安,万事无忧,余生无波澜,无过往,无辜负,无遗憾。
——永远亏欠你的珩
(分离第四年,深秋,永藏不发)
信纸平整叠好,压入盒底,和前三年的所有思念与罪疚堆叠在一起。
四年,厚厚一沓信纸,字字泣血,句句皆罪,通篇思念,终生封存。
无人知晓,无人窥见,无人送达。
异国阴雨绵绵,少年垂眸,眼底是终年不散的灰暗与绝望。
他赢了学业,赢了前程,赢了世俗所有荣光。
却永远输掉了他的夏天,输掉了他的偏爱,输掉了他此生唯一的光。
小城晚风温柔,夜色静谧。
季泠独自坐在江边长椅上,晚风拂动他柔软的发梢,夜色温柔落满他肩头。
江面波光粼粼,远处灯火璀璨,人间烟火热闹不息。
四周皆是圆满,唯他孤身一人。
四年了。
他抬手,轻轻抚过口袋里那张依旧珍藏的泛黄纸条,指尖温柔克制。
心底没有波澜,没有怨恨,没有期许。
只剩一句安静绵长、岁岁不变的执念。
我还在等。
不问归期,不问年月,不问结局,不问重逢。
只是等。
等一个遥遥无期、山海无答的人。
第四年,执念成荒,岁月无声。
我不负年少,不负真心,不负你。
唯独负我自己,岁岁孤寂,年年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