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朵无害的鲜花》刘起司

28、日暮穷诘 夏至日

　　夏至日暮，紧闭多年的问律院重新被打开。

　　此处位于行渊门西侧的一个偏僻角落，原本是门下弟子犯错后受审和悔过的地方。只是这些年来，行渊门弟子若是犯了小错，萧行便让他们自行思过。若是犯了大错，他就直接交由执律处置或是关入地牢。久而久之，问律院就彻底荒废了。

　　院内一共隔出五间阴暗狭小的屋子，常年照不进多少日光。门窗早已破旧不堪，上面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墙角与房梁之间结满蛛网。屋内除了几张残缺的桌椅，几乎再没有什么其他东西。

　　柳瑰意踏入院中的时候，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看着面前的景象，眼底的泪光不禁又闪烁了几分。

　　萧行在院外对身后众人严声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若有人胆敢泄露半个字，严惩不贷。”

　　他随即屏退身后所有弟子，只留下穆尘和凌浪走了进去。

　　柳瑰意见萧行进来，立刻上前道：“公子……”

　　萧行没有理她，一步步将她逼到屋内的桌子旁。凌浪为萧行搬来一把崭新的木椅，他坐下靠在椅背上审视着柳瑰意，穆尘凌浪二人则分站他身后。

　　柳瑰意慢慢挪动脚步，在桌后破旧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她不敢随意说话，低着头，目光空洞地发着呆。

　　萧行声音冷淡，开口问道：“你到底是谁？来雲衍宗究竟有何目的？”

　　“我……”柳瑰意攥紧双手。

　　萧行道：“为何要杀幽霞玄姬？为何会用如此残忍的方式？”

　　柳瑰意道：“她练成了逆脉还魂，若是尸身仍然保存完整，便可以起死回生。”

　　萧行道：“你从何得知此类邪术？又是如何知道她已练成？”

　　柳瑰意道：“以前在她的藏书里见过，那日…那日在金刀楼万卷堂的古籍里也查到了此术。那枚毒针致我气血逆行，我便想到了。”

　　萧行道：“只是如此便想到了？你特意跑去金刀楼就是为了确认此事？确认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柳瑰意道：“我不知道她在动雲衍宗灵脉。是我的错，我应该早些同公子说。”

　　“不知道？”萧行皱眉问道：“那你前些日子为何向我打听灵脉和纳灵阵之事？”

　　不等柳瑰意回答，萧行道：“让我来猜一猜到底是为何。”

　　他若有所思片刻，笑着道：“原本你们打算里应外合实施计划，可没想到中了我的圈套，你见她已经暴露，害怕牵连自己，于是就杀人灭口。我说的对吗？”

　　“不是！”柳瑰意道：“我没有与她合谋，我对她的事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她今日会来。”

　　“你不知？”萧行漠声道：“你若不知，怎会去冰泉？还打伤守卫弟子，私闯灵脉密道？”

　　“我没有。”柳瑰意道：“我只是让他们晕过去了，我担心公子，怕她对你不利。”

　　萧行冷笑一声，道：“你既不知她的计划，也不知道她今日会来，如何担心她会对我不利？”

　　“我……”柳瑰意道：“我也是今日才发现她在雲衍宗，我知道后就立刻去冰泉，可是公子一直没有出现，我担心你有危险。”

　　萧行道：“你是担心我有危险，还是担心她独自一人杀不了我？所以就迫不及待地闯了进去，结果却出乎意料，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毁尸灭迹？”

　　“不是……”柳瑰意面露委屈，哽咽道：“我真的是因为担心公子，我一想到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就……我就控制不了我自己……是我冲动了，我应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不该擅自行动……”

　　萧行轻眨了下眼，很快恢复厉色，问道：“你如何知道她在灵脉之地？又如何知道冰泉处的那条密道？”

　　柳瑰意沉默片刻道：“是焰雀引着我去的，它能感应她的位置。”

　　“焰雀？”萧行皱眉道：“信兽？它在织云阁？多久了？”

　　他随即轻笑一声，道：“我竟从未察觉过它的灵息，你倒是会藏。你们传过什么信？写了什么内容？”

　　“没什么。”柳瑰意道：“只传过三封，第一封是随意敷衍她的，后两封也是，只是为了让焰雀带回她身上残留的灵息。”

　　萧行向前倾身，道：“你觉得我会信吗？一个从赤麓仙而来的细作，传回去三封毫无意义的信？”“那只焰雀是你第一天来时就带来的？”

　　“不是。”柳瑰意解释道：“是她后来送来的。”“我真的没有透露雲衍宗和公子的任何秘密，公子信我。”

　　萧行道：“那便是与你的嫁妆一起带过来的？”

　　柳瑰意轻轻点头。

　　萧行自嘲道：“那日我就说你们母女二人演了一出好戏，果真不假。”

　　“她不是！她不是我母亲。这件事我可以同公子说明白。”柳瑰意抬头看了穆尘和凌浪一眼，道：“我只想和公子一人说。”

　　萧行冷眼道：“幽霞玄姬若不是你母亲，你以何身份做赤麓仙圣女？又有什么资格进雲衍宗？”

　　柳瑰意垂眸，没有说话。

　　萧行继续道：“你跟他认识吗？”

　　“谁？”柳瑰意想了想，问道：“那日门口的那个弟子？他是幽霞玄姬的人？”她立刻摇头否认道：“我不认识，也没有见过，从没见过。公子信我。”

　　萧行前倾的身体向后退去，靠在椅背上，问道：“今日之事，若我没有发现，你准备如何？一直隐瞒下去？”

　　“我……”柳瑰意迟疑片刻，似乎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道：“我以后不会了，不会了，真的不会了，一定事事都先禀明公子，不再……”

　　“以后？”萧行道：“你还想以后？”“没有以后了。”

　　柳瑰意眼中泪水滴落，哭着道：“公子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一定改。”

　　萧行冷漠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是何人？来雲衍宗做什么？”

　　柳瑰意没有开口，只有眼泪仍在滴。

　　“说话！”萧行神情不耐：“我让你说话！”

　　柳瑰意嘴唇有点颤抖，道：“我来……只是来见公子……”

　　“够了！”萧行不想再听她重复这句话，逼问道：“见我？还是杀我？”

　　柳瑰意开始抽泣，只摇头，没有再说话。

　　萧行迫使自己恢复平静，沉声道：“你若不是幽霞玄姬之女，那你为何会在赤麓仙？又是何时去的？”

　　柳瑰意避开他的视线，指尖下意识陷入手心里，过了好一会儿，小声道：“不知道，我从记事起就在赤麓仙了。”

　　萧行看到她手心留下的几道印子，道：“你撒谎的时候，总是这样。”

　　柳瑰意眼中一动，快速松开了手。

　　萧行未转身，对身后二人道：“此人伪造身份，冒充圣女。传信给仙尊，即日起，解除试婚契约。”

　　“公子……”柳瑰意立刻抓着他的胳膊，哭着道：“不要……公子，我还想在你身边久一点。”“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再也不会了。”

　　“住口！”萧行甩开她的手，道：“我与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不必再这么叫我。”

　　柳瑰意继续道：“公子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公子……”

　　萧行对她呵斥道：“我说了！不必再这么叫我。”

　　他站起身朝柳瑰意走近一步，道：“既然你说你不是幽霞玄姬之女，那你现在便只是个来路不明的行凶者。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柳瑰意僵在那里，眼神空洞。

　　此时，院门被打开，两名弟子押着小苔走了进来，将她关进了另一头的屋子里。

　　柳瑰意心中一惊，对萧行道：“放了她，与她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

　　萧行没有回应，转身便要往外走。

　　柳瑰意立刻道：“灵脉之处显现的阵痕有问题！”

　　萧行停住脚步，听到柳瑰意继续道：“那几道阵痕是十年前雲衍宗灵脉逆涌时，布过的镇脉阵留下的，是不是？”

　　萧行回身，眼中震动，问道：“你怎会知道？”

　　柳瑰意道：“当年雲衍宗选派四十九名精锐弟子进入阵中，镇压灵脉中的逆涌之力，可惜最后…全部殉难，宗主也因此身负重伤。”

　　萧行厉声道：“当年此事，宗门百家皆闭口不谈。你怎会知道？”

　　柳瑰意道：“此事无人不知，那一年许多人常常在私下议起。”

　　萧行道：“你当年又才几岁，怎会特意记到现在？”“你又是如何能认出那些阵痕有所不同？”

　　柳瑰意道：“今日显现出的阵痕仍有残缺，完整的图案我在她的藏书中见过。”

　　萧行道：“你究竟还知道什么？”

　　柳瑰意道：“当年雲衍宗灵脉为何逆涌，镇脉阵又为何突生异变，只有我可以提供线索。”

　　萧行审视着她，没有说话。

　　柳瑰意缓了下气息，尽量保持镇静，道：“此事关乎雲衍宗安危，若想查明灵脉逆涌之事，还有那四十九名殉难弟子的真相，必须让我参与调查。”

　　萧行脸色骤冷：“你在威胁我？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柳瑰意委屈道：“我没有。”

　　萧行看着她，道：“你可知，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人，虐杀了幽霞玄姬，又知晓雲衍宗机密之事，后果会如何？”

　　柳瑰意垂眸不语。

　　萧行在她耳边道：“死路一条。”

　　柳瑰意的眼睫上沾满泪珠，不停地颤抖。

　　萧行转身，没有任何停留，带着穆尘凌浪出了问律院，院外霎时落下一道禁行阵。

　　二人跟在他身后谁都不敢说话，过了好一阵子，凌浪支支吾吾开口问道：“少主…这…幽霞玄姬死在这里，若是赤麓仙来雲衍宗追责要人……该如何是好？”

　　“幽霞玄姬？她何时来过？”萧行脚步未停。

　　凌浪立刻埋头：“是。”

　　萧行眼中戾气久久未散，“仙尊也不会承认她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