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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仓颉会   雨生百 ...

  •   雨生百谷,草木蓬蓬。

      谷雨这日春光大好,直至酉时,天边都不见半片阴云,更没有一丝雨意。

      铃铛自从那日回到织云阁后,就变得温顺黏人起来。

      柳瑰意将晒了数日的细苇理顺,慢慢回旋盘绕,又用麻绳将它们捆绑牢固,编成一个窝巢模样,最后铺上一层柔软的干草,舒适的猫窝就做好了。铃铛很快钻了进去喵喵称赞,给自己洗完脸之后就开始呼呼大睡了。

      仓颉会从辰时起就已人潮如织,往来不休,不少弟子都陆陆续续下了山门。

      柳瑰意坐在庭中的木椅上对小苔道:“不如我们也去逛逛吧,听说很好玩。”

      小苔摇摇头表示自己要留下来照看铃铛,然后便走进了屋内。柳瑰意跟了进去问道:“你真不去呀?”

      小苔摆摆手,将柳瑰意前些日子做的那把纸伞找出来递给她,然后朝她比划了一个大大的手势:“玩得开心。”

      柳瑰意笑起来道:“那好吧,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伞,将它放了回去,“今天应该不会下雨了。”

      刚走出去没多久她又停了下来,低声念叨:“天候难料,万一呢。”说着便将伞重新拿起,出了门去。

      待柳瑰意下山时,最后一缕日光已经没入群山。而苍靛山下却是灯火如昼,千盏字灯沿着长街亮起,自城门一路铺向河岸。四方来客挤满街巷,卖纸墨的、拓百草的、写字画符的络绎不绝,无论大人小孩都举着各式各样的字灯在人群中往来穿行。

      忽然,河岸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数道烟花直冲夜空轰然绽开。大片流光自天际倾泻而下,照亮沿岸的屋舍与层层人群,又在河面上铺开斑斓的倒影。众人纷纷驻足仰望,兴奋欢呼,喧闹声随着接连不断的爆响声此起彼伏,震得满条长街灯影摇晃。

      柳瑰意跟随人群往前走了几步,每有一簇烟花盛放,她的眼睛就跟着亮起。身旁的小孩子们全都在拍手欢呼,嬉笑打闹,她提着裙摆小心避开,往摊市走去。

      长街另一侧,雲衍宗弟子沿路分布维持秩序,凌浪高指夜空:“少主!快看,又来了!”

      新一轮的烟花接连升起,他仰头看得目不转睛,激动道:“少主!今年这阵仗真是比往年大了不少!”

      萧行稍稍抬眼看了片刻,又将视线落回人群。

      凌浪接着道:“少主,听说河岸那边还有一些灯阵,和那个什么草什么拓的,咱们也过去玩玩吧!”

      一阵沁人的馨香从前方飘来,柳瑰意循着淡淡的香味望过去,只见灯市一角搭着一座宽大的木台,四周围满了人,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书“百草墨拓”。

      摊主朝众人高声道:“每逢谷雨便是赏牡丹的好时候,今日便以牡丹作彩头。诸位只需辨认拓印上的花木,题对其名,便可获牡丹一枝。花木越是罕见难辨的,所得牡丹也就越多。”

      话音落下,众人瞩目。

      只见木台中央的长案上摆满了形态各异的花草枝叶,有艾草、桑叶、蒲公英等诸如此类。

      几名伙计铺开一幅长纸,依次将花草压在纸下,然后用包裹着墨粉的拓包轻轻擦过纸面。随着墨色一点点加深,花瓣、叶脉、锯齿、细小的绒毛逐渐显现出来,待到拓印完成,原本的花草便被尽数撤去,只留下层次错落的墨痕。

      众人纷纷围了上去,最为常见显眼的几种很快就被认出,而后又有人陆陆续续地上去题名。过了不久,长纸上只剩下最后一处空白。

      那是一截细软长茎,叶片沿着中脉开裂,边缘细碎,背面的绒毛在纸上留下了一层浅淡的墨影。围观众人看了半晌,接连有人试着说出几个名字,却都被摊主摇头否决。

      见状,摊主敲响锣鼓,扬声问道:“可有人认得?若能答对,奖牡丹两枝!”

      人群的外缘,凌浪向前走了几步,正准备开口就被穆尘拦了下来,他立刻不满道:“干嘛?这题我会啊!难道你不会吗?” 随即又转身请示道:“不答白不答啊,少主!”

      摊主再次高声询问,凌浪正欲开口。

      人群的另一侧里,柳瑰意举手道:“萩。”

      摊主眼睛一亮,锣鼓震天,立即赞道:“正是!姑娘好眼力!”

      随后他取来两枝粉白色牡丹,又在花篮里挑出几枝新鲜的萩,笑着道:“难得姑娘认识,这些一并送给您。以牡丹与萩,祝姑娘往后岁岁逢春,长长久久。”

      柳瑰意双手接过,微笑道:“多谢。”

      几个小孩子立刻欢呼起来,大喊道:“姐姐好聪明!姐姐太厉害了!”

      凌浪在角落里默默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这谁不会啊。”

      话音未落,天上的烟火又亮了几分。

      柳瑰意抬起头,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童谣。

      “谷雨三月中,蝎子逞威风。神鸡叼一嘴,毒虫化为水。”

      刚才围在木台旁的几个小孩听见,立刻又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那处是沿街搭起的一方宽阔廊棚,棚下摆着数张长案,檐边贴满黄色的符纸,用朱砂画着各不相同的符文,其中大多都是蝎子的形状。夜风吹过,成排符纸在灯火下轻轻翻动,露出悬挂的铭牌,上面写着“谷雨禁蝎”。

      柳瑰意看到蝎子图案时,下意识退了一步,她驻足片刻,握紧手中花束走了上去。

      一位留着短须的符师站在最前方,正教几个孩子画禁蝎符。他见到柳瑰意过来,便将裁好的符纸递给她,道:“姑娘可是要试试这‘一气成符’?”

      柳瑰意接过符纸,问道:“该如何做?”

      符师道:“须在提笔以后不换气、不停顿,将那句童谣一气写完,才算有效,”

      柳瑰意思索后,道:“试试。”

      她将符纸放于桌案上,抬手挽起袖口提笔蘸了些朱砂,按照符师所教的方法试着落笔。

      眼看着就要顺利完成,却在写到最后一字的末笔时,突然胸口刺痛,一股气息沿着经脉逆冲而上,手腕随之一颤,笔从手中掉落。

      符纸上的朱砂骤然亮起,断开的笔画迅速向四周洇散。下一刻,一只通体暗红的蝎子幻影从纸上爬了出来,尾刺高高扬起,径直朝她的手背扑去。

      柳瑰意神色骤变,止不住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抬起手臂挡在身前,指尖下意识内扣划破了手心。但蝎影尚未碰到她便化成一团红光,很快消散不见。

      周围几个孩子却觉得十分新奇,立刻追着散落的红光拍手大笑。符师见柳瑰意脸色发白,解释道:“姑娘别怕,只是符未写成,生出的幻象,伤不了人。”

      柳瑰意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些许冷汗,握笔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不远处的角落里,凌浪朝穆尘小声问道:“她怎么了?竟然怕蝎子幻影?”

      穆尘转身对萧行道:“少主,圣女似乎仍有逆气之症,不过应是比先前好些了。”

      萧行垂眸,没有说话。再抬眼时,柳瑰意已经重新铺开一张符纸。

      她闭目调整呼吸,待胸口那阵逆气逐渐平复,才重新提笔蘸过朱砂。笔锋再次落下,这回一鼓作气未有半分停顿,最后一笔稳稳落成。纸上的朱砂微微亮起,整道符文连成一体,在纸上隐隐发光。

      “成了。” 符师抚须道:“那便赠予姑娘一张禁蝎符,祝愿姑娘身体安康。” 他转身取出一张古法制成的桑皮纸,上面印着童谣和淡淡的蝎子图案,交于柳瑰意手中。

      柳瑰意接过看了看,奇怪道:“不是说,凡是图案就一定要吉祥吗?为什么禁蝎符上要画蝎子?”

      旁边的小孩对她问道:“不画蝎子画什么?”

      柳瑰意道:“当然是画能镇得住它的东西。”

      小孩道:“什么东西?”

      柳瑰意提起笔,蘸了一些墨汁,几下就在符纸上勾勒出一个曲纹鬼面。

      小孩踮起脚,看着上面的图案问道:“小鬼?禁蝎符上为什么要画小鬼这么可怕的东西?”

      柳瑰意稍稍蹲下身子道:“当然是以凶镇凶啦,而且它一点都不可怕哦。”

      小孩摇摇头,又道:“可是还从来没有人在禁蝎符上画小鬼。”

      柳瑰意道:“现在有了。”

      符师笑笑,见柳瑰意手中拿着两支粉白色的牡丹,便从花篮里又取出一枝,对她道:“好一个以凶镇凶,既是今日头一张,这枝牡丹便赠予姑娘,给这只小鬼添添喜气。”

      柳瑰意接过道:“多谢。” 随即她用符纸拢好牡丹的花茎,将萩草散落其中,又以细麻绳系好,抱在怀中。

      此时身旁路过一群小孩,其中一个看向她,惊奇道:“鬼面牡丹!”

      “鬼面牡丹?”好几个小孩跑了过来一探究竟,将柳瑰意的花束抱过来看了又看,然后朝她道:“姐姐姐姐,帮我的禁蝎符上也画一只小鬼吧。”

      “没问题。”柳瑰意接过符纸,提笔一挥,一个模样有点可爱的小鬼跃然纸上。

      陆续又有几个小孩拿着符纸跑了过来,围在她身边大声喊道:“姐姐姐姐!我也要!”

      “好好好,不着急不着急!每个人都有!小心摔跤!”柳瑰意刷刷几下,一连画了十几张,放眼望去人手一张鬼脸,一个比一个滑稽稀奇。

      柳瑰意拍拍掌心残留的纸屑,小声念道:“谁说小鬼不吉祥了。”

      小孩们拿着画好的小鬼禁蝎符四散跑开,很快钻进了前方的层层灯影中。柳瑰意将笔放回案上,重新抱好花束,顺着人流继续往前。

      萧行隔着人群看了她片刻,待她走远些距离才向前去。

      千文灯市沿河铺开,各式的字灯高悬于廊下和树梢上。有人站在灯下猜字谜,也有人看着眼前盛景吟诗作对,仰天长叹文祖仓颉的伟大功绩,沿岸长街时不时传来一阵欢呼与叫好声。

      柳瑰意一路走走停停,行至灯市深处时,见前方的人群都聚集在一座长廊之外。廊中悬着数百枚写有文字的木牌,正随着夜风来回翻转,入口旁竖立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文字障”。

      一名值守的雲衍宗弟子走上前道:“姑娘可是要闯阵?这文字障是专为仓颉盛会设下的游玩法阵,最后一关需要两人一同,各解一半文字,方能走出长障。若能顺利通关,便可获牡丹一枝。”

      他看了下柳瑰意身旁,问道:“姑娘是一个人?”

      柳瑰意点头道:“是。”

      弟子道:“无妨,姑娘可以先行入阵解谜,若再有独自前来的人,便可与你结伴。”

      柳瑰意应下,抱着花束走进了法阵。

      文字障的前半段并不算难,沿途设有猜字对诗等题,皆可独自解答。柳瑰意一路往前,每答对一题,挡在前方的木牌便会自行翻转,让出一条窄路。

      快要走到尽头时,前方却分出左右两个入口,中间隔着层层纸幕,看不见对面的景象。石壁上写道:“此关需要两人分别进入一侧,协力补全纸幕上的文字,方能打开最后一道障门。”

      柳瑰意进入左侧窄道,等了一会儿,隐约察觉另一边也进来了人。

      第一张纸幕缓缓落下,她试着从面前的偏旁或单字中作出选择,另一侧几乎没有迟疑,立即补上了与之相合的部分。

      此后每解一题,对方似乎都能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她缺哪一笔,那人便补哪一笔,她走得快,对方也随之加快,她停下来思索,对面便安静等着。

      二人一路行至最后,柳瑰意眼前的纸幕上只剩下一个“言”字,她轻点字面,准备走出障门,可对面却迟迟没有回应。

      两侧的数支烛火已经开始接连熄灭,若再不作答,这一关便算失败。她有些不解,试图看向对面,却什么也看不清。

      在最后一盏烛火摇曳之时,纸幕另一侧忽然亮起一道墨痕,缓缓显现出一撇一捺,眼前逐渐浮现出一个“人”字。

      灯火穿过纸幕,“人”与“言”在她眼前缓缓重合,稍作变换,化作一个完整的“信”字。

      障门随之开启。

      柳瑰意隔着朦胧的纸幕,不见任何人影。待她绕到出口时,依然什么都没有。

      弟子上前贺喜道:“姑娘文采斐然。”

      随后手捧两枝牡丹赠予柳瑰意:“愿姑娘所信之人,不负真心。”

      柳瑰意接过道谢,问道:“为何有两枝?”

      弟子微笑颔首,随即便去迎后面的来客了。

      柳瑰意未再问其它,将牡丹插入了花束里。

      障门外的不远处,凌浪低声焦急道:“少主!您这几日都连着为冰泉灌注灵力,实在危险啊!刚刚何不让弟子直接给您破开阵眼,她也看不见的,何苦又耗费灵力啊。”

      新一轮的烟花自远处升起,轰鸣声瞬间盖过长廊外的喧闹。柳瑰意随着人群继续往前,不知不觉来到摆满吃食的摊位前,买了一些鲜花饼,又在旁边挑中两个五彩绒球。等她离开时,手中大大小小的东西已经快要拿不下了。

      她看了眼手中尚未用过的纸伞,暗自念道:“早知如此,就不带了。”

      夜空中的烟火接连又炸开几轮,灯市里依旧人声鼎沸。柳瑰意走了一会儿,忽然察觉风中多了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没过多久,细密的雨丝果真落了下来,她赶紧抱着东西跑到旁边的屋檐下躲雨。起初只有零星几滴,转眼间,石板路上的雨水越来越深。

      等了一会儿,见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只得腾出一只手,将刚刚还嫌多余的纸伞撑开,独自往雲衍宗走去。

      待她走上苍靛山,灯市的喧嚣已经落在身后,耳边只剩下雨水滴在伞上的轻响。

      行至雲衍宗山门外,她忽然抬眼,看见萧行站在不远处,穆尘正为他撑着伞,凌浪跟在一旁。

      柳瑰意顿时心弦一颤,迅速移开了视线,抱紧怀中的花束缓步走了过去。

      此时萧行喉间的印记若隐若现,柳瑰意目光停留一瞬,随即垂眸与他擦肩而过。

      细雨落在伞面上,声音绵密又沉静。

      她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柳瑰意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仓颉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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