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朵无害的鲜花》刘起司

21、石榴树苗 一夜辗

　　一夜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柳瑰意就起了床。

　　昨晚的雨已经停了，屋檐下仍有水珠接连滴落。

　　窗台上的白菊和木槿旁，多了一个陶制花瓶，里面盛了些清水，插着五朵粉白色的牡丹和一些萩草。那张鬼面符纸被雨水打湿了边沿，现在已经展平，正放在窗边晾晒。

　　柳瑰意坐在桌前发呆，脑海中不断浮现起昨日的情形，越想越觉得不安。她走到庭院中的花圃旁，摘下几片紫苏嫩叶清洗干净，又取来少许生姜切成薄片，用小火慢慢煎煮。

　　小苔见状，问她在做什么。

　　柳瑰意道：“给公子煮些紫苏姜茶。”

　　小苔比划道：“为何？少主染了风寒？”

　　柳瑰意手中动作未停，神情担忧道：“不只是风寒，昨日公子看起来更像是灵力亏空、灵息不稳之状。”“可是前些日子应该恢复了不少，为何又会突然如此？”

　　门外传来一阵啼鸣，柳瑰意转头看向庭中的那棵树，焰雀在枝头扇了几下翅膀又安静下来。

　　柳瑰意手中一顿，眉头皱起，“瞑瞳既然能无声无息地潜入行渊门，未必没有留下其他后手，若他们要对公子不利……”

　　小苔安慰道：“不必太担忧，兴许少主是因为别的事。”

　　柳瑰意眉头紧锁，很快将热茶倒进茶盅，然后装到锦袋里，拿着出了门。

　　她一路到了行渊门外，脚步却在门前又停了下来。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行渊门的弟子已经开始晨练，不时传来整齐的剑鸣声。一名弟子从旁经过，见到柳瑰意在此，便立即停下行礼道：“圣女。”

　　柳瑰意问道：“你可知穆尘现在何处？”

　　弟子答道：“穆尘师兄一早就去了药房，此时应该还在那里。”

　　“多谢。”柳瑰意加快了些脚步往药房去。

　　刚到门口，空气中就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她轻轻敲了几下门，问道：“有人在吗？”许久未听到回应，便试着透过缝隙往里看，见屋内药架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罐子和木匣，却是没有一个人影。

　　过了会儿，她又朝门上贴近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在做什么？”

　　柳瑰意动作一顿，回头看去，萧行正负手盯着她。

　　柳瑰意下意识摇头，道：“没做什么。”

　　萧行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东西，又看向她，沉声道：“药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柳瑰意连忙解释道：“我没有想进入，我只是，我只是来找人。”

　　萧行问道：“找谁？”

　　柳瑰意道：“我来找穆尘。”

　　萧行道：“找他做什么？”

　　柳瑰意道：“不做什么，既然他不在，我就先走了。”

　　“站住。”萧行缓步走到她面前，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喝的。”柳瑰意站定，没有看他。

　　萧行道：“给穆尘的？”

　　柳瑰意摇头道：“不是。” 又将手里的东西攥紧了些。

　　萧行看了她一眼，随即越过她进了药房，未将门合上。柳瑰意犹豫一会儿，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萧行随手检查了些木架上的药材，冷声问道：“既然穆尘不在，你跟进来做什么？”

　　柳瑰意道：“门开着。”

　　萧行翻开一页名录查看，“我只是问你拿的何物，并未让你进来。”

　　柳瑰意听罢，转身准备离开。

　　“放下。”萧行的视线落在她手中，又道：“进了药房的东西，不得擅自带走。否则，门规处置。”

　　“哦…”柳瑰意将茶盅放在桌上，脚步迟疑不定，询问道：“穆尘什么时候过来？”

　　萧行仍在查阅名录，未作回应。

　　柳瑰意沉思许久，小心开口道：“近来可有弟子或灵兽，出现气息逆行之象？”

　　萧行合上书页，抬头看向她。

　　柳瑰意盯着萧行喉间的印记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比昨夜平稳了些，可仍然会有隐隐闪烁。她向前走了几步，问道：“公子身体可有不适？不妨让医师……”

　　“多虑了。”话还未说完，就被萧行打断。

　　柳瑰意继续道：“可是昨晚……”

　　她面露担忧，思忖片刻后，一股脑问道：“公子的灵力如何了？灵息可有受到影响？怎么会突然如此？”

　　萧行将名录轻扔在桌案上，向她靠近了些，沉声道：“圣女为何这么关心？是打算将消息传回赤麓仙？”

　　“我没有。”柳瑰意解释道：“我只是想知道公子的身体如何了。”

　　萧行稍稍俯身看着她，道：“我已说了无碍，可圣女偏不信。”

　　他又靠近了些，声音冷淡：“难道说，是你希望我真的身体不适，好遂了你们的愿？”

　　柳瑰意唇齿微启，没有说出话来，眼中浮现出一层水雾。垂眸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缓了片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萧行看着她的背影，神色渐沉，将手中的药材摩挲许久，心中愈发的烦闷。

　　柳瑰意心中沮丧，不想再碰见其他人，便准备从僻静的小路绕出去。

　　可惜天不如人愿，碰上了迎面而来的穆尘和凌浪。她快速偏过头去跑了几步，不想被发现。但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听到凌浪在身后喊道：“哦哟，圣女这是要去哪儿？”

　　柳瑰意并不想搭理他，径直往前走。凌浪立刻追上来拦住她道：“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柳瑰意一只手挡在额前，想要绕过他。

　　凌浪偏偏堵死了去路，他稍稍勾了下腰，正准备继续揶揄几句，就见柳瑰意脸上挂了几滴泪珠，双眼红得明显。

　　他一下停住动作，声音里仍有些阴阳怪气，但也有些磕巴地问道：“怎、怎么了你？大名鼎鼎的圣女竟然哭成这样，说出去让人、让人笑话。”

　　柳瑰意推开他大步向前走，凌浪跟上她的步伐问道：“有话好好说，哭什么啊？”“你跑这么快，往哪儿去啊？”

　　柳瑰意两耳不闻，脚步没有停歇，穿过了好几个连廊继续往前。

　　凌浪在后面紧追不舍，大声道：“喂喂喂！你休息会儿吧你！”“那边没路了喂！”

　　柳瑰意停下来左右看了看，面前是堵石墙，她放下手臂又看向四周，的确是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凌浪在后面叉个腰，道：“你要翻墙啊？”然后大拇指一勾，无语道：“这边啊！”

　　柳瑰意抬手整理了下头发，又拍去裙摆上带起的落叶，清了清嗓子，往凌浪指的方向走去。

　　凌浪几步走到她身旁，双臂环抱胸前，摆出一副侦探破案的架势，仰着头略加思索道：“到底是谁，竟能有如此本事把你都给说哭了，厉害啊！”

　　柳瑰意只管走路，并不想回他。

　　凌浪又道：“你不是最善狡辩的吗？竟然还能有人，比你更甚？！”“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跑行渊门来干什么？难道是？”

　　凌浪顿时提了一长口气，捂住嘴巴道：“难道是……”

　　他转念低声斥道：“你胆子不小啊你！就是你害得少主耗了不少灵力！还敢过来纠缠少主！”

　　柳瑰意立即停住脚步问道：“什么意思？公子怎么了？为什么是因为我？”“瞑瞳又来过了？何时？公子受伤了？”

　　凌浪被一连串质问逼得连连后退，“那倒也不是。” 随后又反应过来，道：“我凭什么告诉你啊，你这恶毒的妖女！”

　　柳瑰意转身就往回走，准备再去找萧行，穆尘跟了几步拦住她道：“圣女不必太过担忧。”

　　柳瑰意眉头紧皱，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公子怎么了？”

　　穆尘颔首，仍然只道：“圣女不必担心。”

　　柳瑰意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心头忧虑难消，顺着地上的石子路，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竹林外。

　　此时日光正好，她不经意往林间瞥了一眼，之前去过的那处偏僻角落里，好像冒出了一截新枝，花叶红绿相间，在斑驳的竹影下格外显眼。

　　她眼中一亮，对穆尘问道：“我可以进去吗？”

　　穆尘侧身让出通路。

　　柳瑰意脚步轻盈，往里小跑了几步蹲下身子，只见那日种下的树苗已经长出了不少花苞，外层萼片缓缓舒展，露出了一点鲜红色。

　　凌浪跟了过来吐槽道：“这万绿丛中就它一点红，真是碍眼又占地方！”

　　柳瑰意反呛道：“你懂什么？”

　　凌浪吃惊道：“哦哟！真是不得了，刚刚是谁在那痛哭流涕的，现在又神气起来了？”

　　柳瑰意起身往竹林外跑去，凌浪在后面道：“别以为少主没让我铲了你的花，你就无法无天了！”

　　柳瑰意走到穆尘跟前，问道：“公子现下还会在药房吗？”

　　穆尘道：“少主应该在议事堂。”

　　“好。”柳瑰意重新整理了下裙摆，将有些凌乱的发丝拂过耳后，一路上又喜又忧，不知萧行到底身体如何了。

　　待她来到议事堂外，一时不敢踏进门去，隐约间听到萧行好像在与弟子谈事。她在门外站定，想等着萧行处理完公务再进去找他。

　　转眼间，日影已从檐角移到廊下，进去禀事的弟子一个接着一个，不知何时才能有空档。

　　终于有个好心的弟子路过，问道：“圣女？您来找少主的吗？”

　　柳瑰意轻轻嗯了一声，屋内的弟子便走出来对她恭敬道：“圣女，少主请您进去。”

　　“哦，好。”柳瑰意慢慢走了进去，见萧行放下几本册子，就往里边的书房去了。

　　柳瑰意走到书房门口，小声敲了下门。

　　萧行没有抬头，问道：“何事？”

　　柳瑰意走了进去道：“公子叫我。”

　　萧行道：“你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柳瑰意连忙道：“我没有，我只是想来见见公子。”

　　萧行问道：“见我做什么？”

　　柳瑰意道：“那棵石榴树苗，没想到公子还留着，我以为你早就让人将它清理了。”

　　萧行道：“你倒是提醒了我，赤麓仙的不明之物，是该处理了。”

　　柳瑰意道：“它只是个普通的树苗，我种它是想……”

　　萧行道：“想什么？”

　　柳瑰意道：“没什么。公子的风寒可好了些？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公子说说话。”

　　萧行未作回复，只问道：“说完了？”

　　柳瑰意摇摇头，见萧行似是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不好再打扰，便转身出了书房。

　　刚到门口，穆尘凌浪二人走了进来，还拿着她留在药房里的紫苏姜茶，锦袋已经打开，盅盖稍微倾斜，冒出一丝热气，明显重新煨热过。

　　柳瑰意停住脚步，穆尘将茶放在桌案上，四人里无一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凌浪率先开口道：“这东西怕是有毒，我和穆尘已经验过了。无毒。”

　　书房里陷入沉默，窗外的青蛙呱了一声。

　　柳瑰意对他嘟囔道：“说什么呢你，我做的怎么会有毒。”

　　穆尘道：“少主，此茶是紫苏叶和姜片熬制，对身体有些益处。”

　　柳瑰意点头赞同道：“此言不虚。”

　　萧行看向穆尘，道：“既已验过，拿来做什么？”

　　凌浪立即道：“当然是给少主喝的，不然还能…” 他声音渐低：“…还能给谁喝。”

　　萧行没有应声。

　　柳瑰意道：“公子若是不需要，我便拿回去了。”

　　她正要伸手，萧行淡声道：“放下。”

　　柳瑰意动作停住。

　　萧行垂眸翻开桌上的卷宗，道：“既已入药房查验，便由穆尘处置。”

　　“哦。”柳瑰意没再说其他，看着三人似乎有要事相商，便独自离开了。

　　萧行对穆尘道：“丹药如何了？”

　　穆尘道：“已经有些眉目，但现下还不能完全根除毒性，只能暂缓症状。”

　　“嗯。”萧行专注地看着案上的卷宗，没有再发话。

　　穆尘和凌浪见状，便没有再提其他，相继退下。

　　萧行指尖轻叩，过了片刻，合上卷宗，将茶倒入杯中尝了一口，有些草木辛香，咽下后腹间渐暖。随后，他又倒入了一些，连着多喝了几口。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柳瑰意去而复返。

　　萧行手中的茶杯还未来得及放下，抬眸与她视线相对。

　　柳瑰意的目光在他手中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道：“我的话没有说完。”

　　她走近几步，对萧行郑重道：“那棵石榴树苗，公子能留着它。谢谢。”

　　萧行平淡道：“不过是一株寻常的树苗，无人在意。”

　　柳瑰意并不生气，低头沉思了片刻。

　　萧行问道：“还有事？”

　　柳瑰意看了他好一会儿，认真道：“我问公子的身体，并非为了赤麓仙，只是因为担心你。”

　　萧行没有打断。

　　柳瑰意道：“我与瞑瞳从未有过勾结之事，之前隐瞒见过他的事实，是我不对。”“公子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天天都陪在公子身边。”

　　萧行脸色平淡，问道：“为何要给你机会？”

　　柳瑰意道：“虽然…或许还有大半年光景可以留在这里，但我不想浪费每一天。”

　　她的眼中蒙了一层水汽，轻声道：“我知道公子不会喜欢我。”“可我一刻都不想离开你。”

　　萧行很轻地眨了下眼睛，缓缓道：“圣女这是又要” 。

　　话还未讲完，柳瑰意脸色顷刻黯淡，垂首连着退后几步，不打算继续停留。

　　空气寂静，萧行缄默片刻。

　　半晌，他喉间微动，趁着柳瑰意还未走远，改口道：“没人在竹林里种过石榴，你想让它活，便亲自去料理吧。”

　　柳瑰意站定，隔了少时，回头看向萧行。

　　“好，那我每天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