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朵无害的鲜花》刘起司

19、铃铛驾到

　　距离谷雨仓颉会还有四五日，苍靛山下就已经热闹起来。

　　各处商旅往来不绝，运送货物的车马排成长队，临时搭起的戏台和灯架遍布街巷。车轮碾过石板，木槌的敲击声和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隔着一座山都能听见声响。

　　凌浪行至半山腰，远远望见山下人头攒动，车水马龙，顿时心痒难耐，转头就沿着山阶一路飞奔回行渊门。

　　刚到门口，就见穆尘神色凝重，正以左手两指，按住右手臂的腕脉，沿着经脉一点点推向指尖。指腹所过之处，一缕很淡的灵息缓缓浮现，他仔细观察片刻，转身进屋取出玉匣拿出那枚金针，又用灵力催出针上残留的余毒，两股力量一旦靠近，便会彼此排斥，在顷刻之间消散。

　　凌浪跟着走了进来，疑惑问道：“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啊？”

　　穆尘眉头紧皱并未回答，沉思了许久，他拿起金针起身往外去。凌浪跟在身后问道：“什么事儿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议事堂的书房内，萧行正在翻看行渊门近日的药材名录，案角放着一封金刀楼送来的拜帖。

　　脚步声停在门外，萧行没有抬头，只问道：“何事？”

　　凌浪进了屋站在一旁，穆尘走到桌案前犹豫片刻，拱手道：“少主，属下有一事，不知……”

　　半晌没听到下文，萧行道：“到底何事，有话直说。”

　　穆尘手中握着玉匣，道：“回少主，属下为圣女拔针那日，是以手中灵力化解其中毒素，再取出毒针。”

　　萧行翻过一页名录，没有抬头。

　　穆尘继续道：“属下自那日之后，手臂偶尔会感到刺痛，灵力运行也会有些不畅。原以为只是化毒留下的轻微余症，过几日便能恢复，但没想到这些症状并未消退，近来还隐约有些逆气之象。而且…”

　　萧行稍稍抬眼，问道：“而且什么？”

　　穆尘道：“属下方才逼出手臂中的少许毒息，与那枚金针上的余毒仔细比对，发现两者并非同源。或许，或许圣女体内原本就潜藏着其它毒物。”

　　萧行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瞬，只问道：“多久了？”

　　穆尘顿了半晌，思索后道：“此毒并非立刻发作的剧毒，而是会潜伏经脉，日久成患，寻常脉象很难察觉。可能是这次毒针入体，让潜藏的毒性受到催动，结合圣女前些时日的症状来看，此毒很可能已经在体内盘踞多时。”

　　萧行道：“具体多少时日？”

　　穆尘道：“至少两月。”

　　萧行抬头，放下手中的名录问道：“可知晓此毒的来历？”

　　穆尘道：“目前尚未可知。”

　　“将她这些时日的脉案与用药全部调出来，再做比对。”萧行将药材名录扔到凌浪手中，道：“上面的药材检验清楚，明日要用，不得有误。”

　　“是。”凌浪接过名录，翻了几页赶忙道：“少主！我刚刚去看过了，山下已经开始筹备了，热闹得不得了，您之前说要亲自下山巡视的，还、还去吗？咱…们。”

　　萧行径直往外走去，凌浪又追着问道：“少主，今年的仓颉会看起来有趣得很，不如我们还是去逛逛，一年一次多难得的机会啊，是不是？……诶？少主，您这是又要去哪啊？”

　　雪地里，几个彩色线球滚出去老远，柜子里又传来好几声叮里哐啷。

　　万宝拿着长勺骂骂咧咧地嚎叫道：“哎呦喂，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再瞎嚯嚯了，谁家好人能经得起你这么造啊！”

　　万宝将袖口还吊着的一串衣线扯断，稍没留神，手中动作一滑，肚子上的白影就一溜烟钻进了瑞香丛里。正准备弯腰把它抓过来，刚低下头就惊讶道：“先生？”

　　萧行蹙眉问道：“在做什么？”

　　万宝道：“我抓、抓猫呢，先生。”

　　萧行看着地上四处散落的东西，问道：“怎么回事？”

　　万宝毫不客气地将小白猫从枝叶里掏出来，道：“它现在真是越来越皮了，到处磨爪子乱啃乱咬的，每天上房揭瓦搞破坏，前些天还把墨汁给打翻了，难管得很。”

　　萧行看了一眼，问道：“明砚呢？”

　　万宝道：“他这几日都在外边，说是今天要回来，应该快了。您先坐，我给您生火沏茶。”

　　萧行在案边坐下，小白猫很快就跟了过来在他腿边敞开肚皮。只是伸手抚摸了几下，它就发出愉快的呼噜声，翻身在地上扭来扭去。

　　万宝拿来一件绒毯为萧行披在身后，关心道：“先生还是多穿些，虽然这天气是越来越好了，您的灵力也跟着恢复，但咱这不比外边儿，一不留神就着凉了。”

　　小白猫在萧行身边晃了几圈，终于瞄准时机跳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呼大睡。

　　过了没多久，明砚便从外面赶了回来。见萧行已经在此，立刻走上前去恭敬道：“先生。”

　　萧行问道：“怎么样了？”

　　明砚道：“先生，瞑瞳一事，这几日我已核查数遍，确与那次的结果有些出入。”

　　萧行道：“有何不同？”

　　明砚道：“此人的身份不假，的确是幽霞玄姬的暗使，但未在赤麓仙的名册之内，而且近些年来的行踪不定，似乎并非久居赤麓仙。”

　　萧行道：“可还有别的发现？”

　　明砚摇头：“暂时没有。”

　　萧行道：“继续查。”

　　“是。”明砚从漆盒中取出一张金笺呈到萧行面前，又为他备好笔墨。

　　萧行接过，在金笺上不疾不徐写下几笔，一封崭新的诛帖便落成。待墨汁彻底干透，明砚小心收下，将其放置木匣中，退到一旁。

　　萧行手指轻轻捻了几下，怀里的小白猫便耳朵忽扇，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

　　万宝见状赶忙道：“平日里不见它这么听话，看来它还是喜欢跟先生待在一起。”他看了看萧行的眼色又继续道：“不如……”

　　萧行不接话茬，起身将小白猫放进窝里准备离开。刚一松手，它就睁大眼睛想要重新扑进萧行怀里。

　　刷刷几下，爪尖勾破了萧行的外衣，扯出一条长长的蚕丝线来。

　　万宝眼疾手快，立刻将它一把抓住，厉声教训道：“好你个小兔崽子！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小白猫被他捏着后脖子提起来，动弹不得，无奈喵了一声老实受训，俨然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萧行道：“罢了，跟它计较什么。”

　　万宝又呵斥了几声，随即将手一松，它的四爪就轻巧落地，装模作样地舔了几下肉垫，看起来随时要开启下一轮捣乱。

　　万宝赶紧控制住它，试探着对萧行道：“先生，我们兄弟几个实在养不明白，再这样下去它就要在溯雪台称王称霸了，还是得找一个能降得住它的人。”

　　萧行低头端详它片刻，而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拒绝万宝的提议。

　　小白猫在地上打了个滚，身上沾了些薄雪，纵身一跃就到了萧行怀里。

　　再从他怀中跳下时，毛间的雪水已经干透，它喵了一声，踩着织云阁外的草叶，弓起脊背伸了个懒腰。

　　此时的日光正好，它沿着门前石阶走了几步，仰着头又接连叫了好几嗓子。院内很快传来脚步声，柳瑰意推开门，低头便看见一个雪白团子趴在脚边。

　　“咦？你是从哪里来的？”柳瑰意蹲下身，试着摸了下它的头。小白猫没有抗拒，反而收拢四肢，端坐得像个小雕塑一般，朝着她乖巧地喵了一声。

　　柳瑰意不禁感叹道：“太可爱了吧！”立刻将它抱在怀里问道：“你的主人呢？你有主人吗？你自己来的？”

　　小白猫伸出前爪，将爪尖缩在里面，轻轻搭了搭柳瑰意的胳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柳瑰意快要被它萌化了，抱着它在自己的脸上蹭了又蹭，然后往外走了几步，对着空气问道：“这是谁的猫？这是谁的猫啊？”“没人在吗？都没人要吗？”

　　“真没人要啊？”“那我要了！” 柳瑰意抿嘴窃喜，赶紧将它抱进了织云阁。

　　刚一进去，小白猫就从她怀里挣脱跳到地上，好像来到了自己的地盘一样，到处撒泼打滚，一会儿跑到花圃里薅叶子，一会儿冲到菜田里爬竹竿。

　　小苔见状比划道：“这是哪里来的猫？是灵兽吗？”

　　柳瑰意摇头笑道：“不是，只是一只可可爱爱的小猫！”

　　小苔看到它在到处捣乱，赶紧跑上去想要将它抓住，柳瑰意制止道：“不用管它，这里这么大，够它玩的，等它折腾够了自己就会休息了。”

　　小苔还是放心不下，试图将它引到空地里玩。

　　“它在标记自己的领地呢，随它去吧。”柳瑰意拉住小苔，道：“我们来给它做些东西吧，最起码得有个小猫窝够它睡觉。”

　　小苔点头问道：“可是，用什么做呢？”

　　柳瑰意走到庭院中的池塘边，剪下数十根细苇，道：“用这个，风干个三五日就能给它做猫窝了。”她想了想又道：“那这几日，它就先跟我一起挤挤睡吧。”

　　小白猫似乎是听懂了一样，从远处跑来趴在柳瑰意脚边，一边翻开肚皮一边舔着自己的爪子。柳瑰意将它抱起走进了屋，对它道：“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你的小玩意。”

　　她翻箱倒柜地找了一大圈，在角落里搜刮出一个小铃铛，小白猫跳了上来将它叼住。柳瑰意问道：“你很喜欢这个？”

　　小白猫将它放在地上来回拨弄，柳瑰意见状便采了些柔韧的细茎，编成一个轻巧的颈环，再将铃铛系了上去套在它的脖子上。它欢快地跳起来，铃铛只发出些细微的泠泠声。

　　柳瑰意对它道：“这是小银铃，声音不大，应该没有吵到你的耳朵吧。”

　　小白猫原地转了个圈，表示认可。

　　柳瑰意笑笑，突然又想起一件大事：“对了，还没有给你取名字，你要叫什么名字好呢？”

　　小白猫再次正襟危坐，预备受封。

　　柳瑰意沉思片刻后，道：“既然你来得悄无声息，那便取一个响亮些的名字，就叫你——‘铃铛’吧！”

　　“喵喵喵～！”铃铛和铃铛一同响起，断续不停。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

　　这阵清脆的铃声突然穿过织云阁的院门，一路往外飞奔。

　　柳瑰意闻声抬头，只见一团白影从门口一闪而过，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追了出去，叫道：“铃铛！你要去哪儿？”

　　铃铛没有回头，颈间的银铃随着奔跑轻轻作响。柳瑰意循着声音紧追不舍，待它终于放慢脚步，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追到了行渊门外。

　　铃铛一溜烟地钻了进去，她在门口犹豫许久，直到行渊门路过的弟子对她行礼道：“圣女，您来找少主？”

　　柳瑰意偏过头去，轻轻嗯了一声，准备快速找个僻静的角落。

　　弟子又道：“少主此刻正在水榭，与金刀楼的赵姑娘谈事，我带您过去。”

　　柳瑰意立刻拒绝道：“不必了，我随便走走，你去忙吧。”

　　弟子没再说其他，行礼告退。

　　柳瑰意沿着无人的庭垣苦苦寻觅，四处张望都没有看到铃铛的身影，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水榭处。

　　只是几日不见，萧行的背影落在她眼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而坐在萧行对面的正是金刀楼楼主的长女赵千翎，她与萧行年龄相仿，长相浓丽端正，举手投足干脆利落。

　　两人似是相谈甚欢，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萧行起身将她送至门外，随后对穆尘凌浪道：“将名录里所列的药材清点妥当，择日送至金刀楼。”

　　二人领了命令，刚随萧行回到水榭处不远，就见一团白影跳到了石案上。

　　柳瑰意立刻几步跑上去想要将它抓住，可它动作迅速，又窜到了旁边的角落里。她着急地叫道：“铃铛！站住！”

　　铃铛顿时停住脚步趴在原地，柳瑰意将它抱回，起身一转头差点撞到萧行。

　　萧行负手看着她，转而又看向她怀里的猫。柳瑰意没有说话，低下头准备绕过三人快速离开。只听凌浪在身后朝她道：“圣女为何突然出现在此？难不成是在偷听少主和赵姑娘谈私事？”

　　柳瑰意停住脚步，道：“我没有。”

　　凌浪问道：“那你来这干嘛的？”

　　柳瑰意道：“我只是来找猫，既然已经找到，我就回去了，告辞。”

　　凌浪大步追上去挡住她的去路，问道：“这是哪里来的猫？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柳瑰意不打算回话，继续往前走，凌浪仍然挡在她面前，她无奈转过身。萧行已经事不关己地坐回石案处继续查阅药单。

　　铃铛忽然从她手里一个猛冲，直奔萧行怀里去，不一会儿就趴在他面前呼噜呼噜地响。

　　柳瑰意走到石案前站了一会儿，见萧行没有要返还铃铛的样子，道：“这是我的猫，那就麻烦一会儿派弟子将它送回织云阁。”

　　凌浪走到她跟前道：“瞧你这话说的，怎么能证明这是你的猫？它在我行渊门出现，便是行渊门的猫。”

　　柳瑰意不打算再做争辩，转身欲走，凌浪提高声音道：“我雲衍宗的少主夫人，定是要像金刀楼赵姑娘那样的端庄贤淑之人。”

　　柳瑰意脚步没有停。

　　凌浪牙痒痒，又继续道：“圣女以为如何？”“圣女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圣女就这么……？”

　　柳瑰意停下脚步转过身，道：“赵姑娘温柔貌美，贤良淑德，是妻子的最佳人选。”

　　未等回话，柳瑰意很快离开了。

　　凌浪一脸不悦，悻悻道：“她什么意思啊她？怎么说话呢，真没意思。”

　　穆尘看了他一眼，低头没有作声。

　　沉默了好一会儿。

　　铃铛趴在石案上爪子乱舞，弄得丁零当啷不得安生，一下子就把药单抓了个稀碎。

　　萧行起身将它抱在怀里，路过凌浪道：“药单，抄录十遍。”

　　凌浪满脸哀怨：“是…可是这…分明是它抓坏的。”

　　萧行没有理会，将铃铛交给穆尘：“送回织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