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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桂花开了 春天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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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的时候,大理的风变软了。
苏知夏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抽了满枝的新叶,绿得发亮。房东阿妈说这树今年长得格外好,秋天肯定开得旺。苏知夏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看看叶子又密了多少,有时候发现一根新冒出来的嫩枝,能高兴一整天。
书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慢慢”这个名字在古城里传开了,有人专程找过来,就为了在窗边那个位置坐一下午。陈屿设计的文创产品也上了架,帆布袋、笔记本、书签,每一样都是他画的稿。苏知夏把第一本笔记本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封面上画着那棵桂花树的简笔画,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慢慢来。
陈屿还是每天来。有时候帮苏知夏看店,让她出去吃个午饭。有时候带了自己的电脑来,坐在窗边画图。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店里的客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有一次一个大姐直接问苏知夏:“你老公今天没来啊?”苏知夏愣了一下,说:“他不是我老公。”大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明显不信。
苏知夏没解释。她发现自己也不觉得被冒犯。陈屿这个人,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喝着舒服。她不知道他们算什么,但她不着急。她现在学会了不着急。
四月中旬的时候,苏知夏收到了一封信。
现在很少有人写信了,所以当房东阿妈拿着一封牛皮纸信封走进院子的时候,她愣了好一会儿。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了“大理古城苏知夏收”。字迹她认得,一笔一划都很端正,像小学生写作业。
沈聿的字。
她拿着信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信封很厚,里面像是装了不止一页纸。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撕开了。
里面是厚厚一叠便签。
全部是她的字。是那些她从前贴在冰箱上、贴在玄关上、贴在他办公桌上的便签。他居然都留着了。有一些明显有折痕,有些边角发黄了,但每一张都保存得很平整。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到自己写过的话。
“今天降温,衣柜左边那件灰色大衣记得穿。”
“冰箱里有做好的便当,热三分钟就能吃。”
“药在抽屉里,按时吃。”
“沈聿,你昨天又没吃早饭,再这样胃会疼的。”
最后一张夹在最底下,纸的颜色明显新一些。上面写着:“沈聿,我走了。你要记得吃早饭。”是她最后留的那张,从那个出租屋的床头撕下来的。
便签最下面压着一张信纸,对折了两次。打开来,是沈聿的字,比便签上的多很多。她粗略扫了一眼,写了满满一页。
“知夏,这些还给你。它们本来就是你写的,应该属于你。”
“你走之后我翻了很多遍这些东西。从前你贴的时候我从来没看过,觉得啰嗦。现在想看了,冰箱上已经没有了。”
“我去过大理。看见你了。你在书店里,旁边有人,你在笑。那个笑我没见过。我站在巷口看了很久,最后没进去。”
“陈屿说得对。你从前所有的笑都跟我有关,好的坏的,都是因为我。现在你的笑是你自己的。我不该去破坏它。”
“我想跟你说对不起。但我知道这三个字对你来说太轻了。你给了我七年,我用三个字就想翻过去,这不公平。”
“所以我不说对不起。我只说谢谢你。谢谢你那七年。谢谢你煮的粥,切的姜丝,贴的便签,还有所有我没看见的东西。”
“你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我远远地看了一眼。秋天开花的时候,应该很香。”
信很短,没有落款。最后一行字后面有一片空白,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再写。
苏知夏把信纸折好,夹回那叠便签里。她坐了很久,桂花树的影子从脚边慢慢移到了石桌那边。她没有哭。眼睛有点酸,但没到流泪的程度。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了,像一颗悬了很久的石子,终于落到了湖底,没有溅起水花。
她站起来,把那叠便签和信纸拿进屋里,放进了一个木盒子里。那个盒子原本是装茶叶的,她清空了,把东西放进去,盖好盖子。然后她把盒子放到了书架最上面一层,不常看到的地方。
没有扔。但也不会再打开。
那天下午陈屿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窗边发呆。他坐下来,给她倒了杯茶,没问怎么了。苏知夏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说:“沈聿给我写了封信。”
陈屿看了她一眼:“你还好吗?”
“挺好的。”苏知夏说。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我以为的要好。”
陈屿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打开电脑开始画图,苏知夏坐在旁边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陈屿,你当初为什么来大理?”
陈屿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合上电脑,推了推眼镜,想了很久才开口:“我以前在北京做设计,做了十年。每天加班到凌晨,做甲方要的东西,改来改去改到最后自己都不认识了。有一天我画完一个稿子,凌晨三点,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发现我画的东西我自己一点都不喜欢。”
他停了一下:“然后我就辞职了。背着包到处走,走了大半年,最后到了大理。”
苏知夏听着,没说话。
“你呢?”陈屿问她,“你来大理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苏知夏想了想:“像从水里冒出头来,喘了第一口气。”
陈屿笑了一下:“我也是。”
他们对视了一眼。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壶茶上,茶汤琥珀色的,暖暖的。门口的风铃响了,有客人进来。苏知夏站起来去招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陈屿一眼。他正低头重新打开电脑,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那天晚上回到院子,苏知夏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粝的树皮硌着手心。她想起刚来的时候这棵树光秃秃的,现在满树新叶,风吹过来沙沙响。
她忽然觉得,这棵树像她自己。冬天的时候掉光了叶子,看起来像是死了。可春天一来,新芽就冒出来了。不是原来那些叶子,是新的。更绿、更密、更有力气。
她掏出手机,翻开那个绿色封面的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百八十天。今天收到一封信。看完了,收起来了。桂花树长了很多新叶,秋天应该会开花。陈屿说他也在大理待过冬天,难怪他懂什么叫重新开始。”
她合上本子,回屋睡觉。灯灭了之后,院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第二天早上她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盆小小的桂花树苗,栽在一个粗陶盆里。盆边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陈屿的字:
“听说你喜欢桂花。这棵是金桂,秋天开花。慢慢养。”
苏知夏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苗。叶子小小的,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毛茸茸的。她伸手碰了碰叶子,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自然,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像春天刚来的时候,风吹过湖面的样子。
她把小树苗搬进院子,放在那棵大桂花树旁边。一大一小,一老一新。她给新苗浇了水,直起身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越过院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