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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夏天的事 夏天来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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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得很快。大理的雨季到了,几乎每天下午都要下一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后太阳一出来,石板路上水汽蒸腾,整个古城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地闪着光。
苏知夏的书店在雨季里成了半条街最热闹的地方。下雨的时候游客没处去,就钻进书店里翻书喝茶,长桌边常常坐满了人。老板乐得清闲,把店几乎全权交给了苏知夏。她也习惯了,早上开门通风,中午煮一大壶茶备着,下午一边看店一边自己看书,晚上关门前把椅子一张张翻到桌上,扫地拖地,然后锁门回家。
日子有了固定的形状,她喜欢这种形状。
那盆小桂花树长得很好,新叶一层一层地冒,个子蹿了一截。她每天早上出门前给它浇水,晚上回来检查有没有虫子。陈屿有时候会凑过来跟她一起看,两个人蹲在花盆旁边研究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又长了三片叶子。
陈屿现在几乎扎根在书店了。他接了新的设计项目,干脆把书店当工作室用。老板给了他一把钥匙,说反正你天天来,省得我早起开门。陈屿也没客气,每天比苏知夏早到,烧好水,把窗打开,然后坐在他固定的那个位置开始干活。苏知夏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一响,他头也不抬地说一句“茶在桌上”,苏知夏就知道那是给她准备的。
有一天傍晚,下过雨,天边出了一道彩虹。书店里没客人,苏知夏站在门口看彩虹,陈屿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彩虹挂在苍山那边,很淡,但颜色很清晰。过了一会儿陈屿说:“我第一次觉得大理比北京好的时候,就是看见了彩虹。北京也有彩虹,但我从来没时间抬头看。”
苏知夏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仰着头,眼镜片上映着彩虹的颜色。她忽然发现,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他烧的茶,习惯了他坐在窗边的背影,习惯了他偶尔冒出来的一句半冷不热的话。这种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她站在沈聿身边,心永远是悬着的,随时准备接住他的情绪。现在她站在陈屿旁边,心是落在地上的,稳当得很。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看彩虹。
那天晚上陈屿送她回家。其实书店离她院子走路十分钟,她走了快半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但陈屿说雨刚停地上滑,送一下。她就让他送了。两个人走在石板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到了院门口,苏知夏掏钥匙开门,忽然听见陈屿叫了她一声。
“苏知夏。”
她回头。陈屿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有点红。他推了推眼镜,说:“我那个项目做完了,下个月可能要去一趟上海。”
苏知夏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
陈屿顿了一下:“你要不要一起去?上海有个设计展,我觉得你会喜欢。顺便……转转。”
苏知夏握着钥匙站在门口,看着路灯下面这个人。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她,看着旁边那棵树。耳朵红得更明显了。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温暖。
“我考虑一下。”她说。
陈屿点了下头:“好,不急。”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路过那家饵丝店可以带。”
苏知夏说随便,你吃什么我吃什么。陈屿说好,然后真的走了。苏知夏站在门口看他走远,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越来越长,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她开了门,走进院子。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那棵小树苗也在晃,一大一小,像是在说话。她蹲下来摸了摸小树的叶子,然后起身回屋。
她没有立刻开灯。站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陈屿刚才的样子。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陈屿这个人,从来不把话说满。他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其实是在问“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只是他没说破,因为他说过“不急”。
可她现在想,她急不急?
她打开灯,换了拖鞋,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的时候她看见自己嘴角是翘着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期待明天早上陈屿带的饵丝。
从前她等沈聿的消息,每一次都提心吊胆,怕他不回,怕他回得太短,怕他语气不对。可她现在等陈屿,就是纯粹地想看见他。没有负担,没有算计,没有“他到底喜不喜欢我”的反复揣测。就是一个人想见另一个人,简单得不得了。
第二天早上陈屿来的时候带了两碗饵丝,用保温袋装着,打开的时候还热乎。他把碗摆好,筷子放好,推了一碗到她面前。苏知夏坐下来吃了一口,汤很鲜,饵丝滑溜溜的。
“陈屿,”她忽然说,“上海那个展,我去。”
陈屿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她,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他嗯了一声,说:“那我去订票。”
苏知夏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饵丝。陈屿也低头吃。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书店里飘着饵丝的热气和茶壶里冒出来的白烟,暖融融的。
吃完之后陈屿去洗碗,苏知夏站在柜台后面擦桌子。她擦着擦着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沈聿上次给她买早饭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没有过。她想了半天,发现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像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梦,梦里的情绪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她打开手机,翻到妈妈昨天发来的一条微信。她妈说:“闺女,你上次说在大理挺好的,是真的挺好的吗?”
她回了一个字:“真。”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擦桌子。陈屿洗完碗出来,拿抹布擦了擦手,走到她旁边说:“对了,上海回来之后,我想把你书店那个公众号再做一下。这几个月的素材我都整理好了。”
苏知夏说行。
陈屿又说:“还有,那棵小桂花树,秋天开花的时候,我想画下来,做一套明信片。”
苏知夏说好啊。
陈屿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回到窗边那个位置,打开电脑,开始干活。苏知夏继续擦桌子,擦完桌子给绿植浇水,浇完水坐在柜台后面翻开那个绿色封面的本子。
她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第二百天。今天答应跟陈屿去上海。他耳朵红了。我吃了一碗很烫的饵丝,很香。”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天边又亮了起来。石板路上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门口那盆薄荷长得正旺,叶子绿得发亮。她伸手摘了一片,揉碎了闻,清清凉凉的。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了。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没有什么要死要活的。就是一碗热饵丝,一场雨后彩虹,一个听见她说“我去”就耳朵发红的人。简单得很,可她等了好多年才等到。
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