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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芽 苏知夏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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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知夏在大理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书店隔壁的铺子盘下来了。老板把两间打通,摆了几张旧沙发和一张长桌,靠窗的位置放了十几盆绿植,挂了几个暖黄色的灯泡。收拾完的那天晚上,老板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得有个名字。”
苏知夏正在给一盆龟背竹擦叶子,头也没抬地说:“叫‘慢慢’吧。”
老板回头看她:“什么?”
“慢慢。”苏知夏把叶子擦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慢慢来,慢慢看,慢慢活着。什么都慢一点。”
老板想了想,说行。第二天就找人做了块木牌子,拿毛笔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挂在了门口。苏知夏看见的时候笑出了声,说你这字也太丑了。老板不以为意,说字丑才能让人记住。
书店重新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古城里的邻居、常客、还有一些路过被门口木牌吸引进来的游客。苏知夏忙前忙后,煮了一大壶桂花茶,切了几盘水果。有人坐在沙发上看书,有人在长桌前聊天,还有几个年轻人围在角落弹吉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暖融融的。
苏知夏靠在柜台后面,端着一杯茶,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她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叫归属感。这个地方是她自己选的,这些人她不认识但喜欢,这杯茶是她自己煮的。一切都很慢,但都是她的。
傍晚人散了,她坐在窗边那排绿植中间,翻开了一个新的本子。封面上是一棵简笔画的大树,跟以前那个很像,但颜色从黑色换成了绿色。她翻开第一页,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第七十天。今天书店重新开业,来了好多人。我煮的桂花茶大家都说好喝。明天要去花市买几盆新绿植。”
她没有写“沈聿”两个字。从前那个本子里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现在她翻遍整页纸,都找不到一个属于他的字。
合上本子的时候,门口风铃响了。她抬头一看,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背着旅行包,风尘仆仆的样子,长得挺高,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
“还营业吗?”他问。
苏知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站起来说:“已经打烊了,不过你想喝杯茶的话可以进来坐坐。”
男人道了谢,把包放在门口,走到窗边坐下来。苏知夏给他倒了杯桂花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喝。比我一路喝过的所有茶都好喝。”
苏知夏笑了一下:“你从哪里来的?”
“北京。”男人推了推眼镜,“来大理散心。辞职了,想找个地方歇一阵。”
苏知夏听到“北京”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颤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了。她哦了一声,没多问。男人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茶。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窗外古城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街上有小孩子跑来跑去。
过了一会儿,男人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柜台上。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叫陈屿,做设计的。如果以后书店需要设计什么的,可以找我。免费。”
苏知夏接过名片看了看。陈屿,独立设计师,下面是一串联系方式和一个小二维码。名片很简单,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干干净净。
“你怎么知道我是书店的?”她问。
陈屿笑了一下,指了指门口的招牌:“上面写着老板名字呢。苏知夏,挺好听的。”
苏知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然后放进围裙口袋里。她送他到门口,风铃又响了一声。陈屿回头看她,说:“明天还来喝茶,可以吗?”
“可以。”苏知夏说,“营业时间早十点到晚八点。”
陈屿点了点头,背着包走进了古城的夜色里。苏知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开始收拾桌椅。她一边收拾一边想着,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听起来很舒服。不像沈聿,说话永远像在赶时间,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她忽然发现自己拿沈聿跟别人比了。然后她又笑了一下,摇摇头,把最后一个杯子洗了。
接下来几天,陈屿真的每天都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傍晚来。他不怎么说话,来了就坐在窗边那个位置,要么看书,要么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苏知夏忙的时候顾不上他,闲下来就给他倒杯茶。他每次都认真说谢谢,喝完茶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台。
第五天的时候,陈屿忽然问她:“你有没有想过给书店做个公众号?或者设计一套文创?现在很多独立书店都做这个。”
苏知夏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想了想:“没想过。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陈屿推了推眼镜:“是好。但可以更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沈聿完全不一样。沈聿谈事情的时候眼睛也亮,但那是一种野心勃勃的光,像猎手看见猎物。陈屿的眼睛亮,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
苏知夏想了想,说:“那你想做就做吧。我不懂设计,你说了算。”
陈屿笑着说好。第二天他就带了一沓草图过来,摊在长桌上,一页一页给她讲。他讲得很细,哪里放什么,为什么这么放,用什么颜色,字体多大。苏知夏坐在旁边听着,偶尔问一句,大部分时候就是听。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沈聿的公司,她给他做助理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旁边听他讲方案。但那时候她必须听懂,必须记住每一个细节,因为接下来所有执行都是她的活。她不能只是听着,她得有用。
可在陈屿面前,她什么都不用做。他讲他的,她听不听都行。她不听,他也不生气,下次还讲。这种感觉很轻松,像在一张不会沉下去的船上,想站着站着,想坐着坐着。
第七天,陈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对她说:“苏知夏,你有没有发现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苏知夏愣了一下。
“就是平时不怎么笑。”陈屿补了一句,然后推门出去了。
苏知夏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走到柜台后面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穿一件棉麻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但气色很好,脸颊红扑扑的。她试着笑了一下,发现真的挺好看的。
那天晚上回到院子,苏知夏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满树新发的嫩芽发了很久的呆。桂花已经落尽了,叶子绿得发亮。她忽然想起刚来大理的时候,这棵树还是光秃秃的,现在新芽都冒出来了。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里面多了几个新名字:房东阿妈、书店老板、陈屿、隔壁花店的老板娘。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她自己认识的。她从前手机里全是沈聿的同事、沈聿的合作伙伴、沈聿的亲戚。她像一颗卫星,围着沈聿转,通讯录里全是他的世界。
现在她的世界里有了她自己的人。
第二天陈屿来的时候带了一盆小绿植,递给她:“路上看见的,觉得适合放你窗台上。”
苏知夏接过来看了看,是一盆小小的薄荷,叶子翠绿翠绿的,凑近了能闻到清凉的味道。她说了声谢谢,把它放在窗台上,挨着之前那支蔫了被她扔掉的向日葵的位置。
陈屿坐下来喝茶,忽然问了一句:“苏知夏,你从北京来的?”
她嗯了一声。
“为什么来大理?”
苏知夏擦着杯子,想了想:“想换个地方活。”
陈屿点了点头,没追问。他低头喝了口茶,然后说:“我也一样。”
苏知夏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窗边,阳光从背后打过来,轮廓被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认得的东西。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过、然后决定放下的光。
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的古城里人来人往,街角有人在卖烤乳扇,香气飘进来。苏知夏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顺手给那盆薄荷浇了水。
她觉得日子在慢慢好起来。像那棵桂花树,落了旧叶,冒了新芽。不着急,不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