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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空荡的房子 沈聿回到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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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回到北京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他从机场打车回家,浑身湿透。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灰尘的味道。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客厅很暗,窗外的雨声闷闷地压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肩上。
他忽然发现,家里太安静了。
从前他推开门,总有一盏灯亮着。苏知夏要么在厨房忙,要么窝在沙发上看书,听到门响就会抬头,眼睛弯弯地说一句“回来啦”。有时候她睡着了,灯也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他从来不说谢谢,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灯灭了。
沈聿伸手摸到开关,按下去。客厅一下子亮起来,白晃晃的灯光照出所有角落。他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苏知夏买的,杯壁上印着一只胖猫。她喜欢那只猫,说像他。他当时还嫌幼稚。
冰箱门上干干净净的。以前那里贴满了便签,五颜六色的,像一棵开花的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胶痕,是便签贴久了留下的印记。
沈聿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他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苏知夏在的时候,冰箱总是满的。上层放着做好的便当,中层是新鲜的水果,下层永远有一盒切好的姜丝,用来给他煮姜茶。
他把冰箱门关上,声音在空荡的厨房里响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雨一直下,打在窗上噼里啪啦的。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苏知夏窝在沙发上看书,脚搭在扶手上,头发散下来盖住半张脸。他加班回来,她抬起头说“厨房有粥,我去给你热”。他说不用了,直接进了卧室。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看着他关上的门。
沈聿闭上眼睛,头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和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鸣。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太大了。大得每一个角落都有回声,大得他听见自己的呼吸都觉得吵。
第二天他去公司,整个人阴沉得吓人。助理汇报工作的时候声音都在抖,生怕哪句话踩了雷。沈聿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中午助理给他订了外卖,他吃了一口就推开了。味道不对。苏知夏做的饭是什么味道来着?他努力回想,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她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还有她炖汤的时候,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暖暖的,带着一点甜。可他记不清具体的味道。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尝过。
下午他开完会出来,在走廊里碰到了林薇。
林薇穿着一条米色的连衣裙,头发卷得恰到好处,站在会议室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看见他出来,笑了一下:“沈总,上次说的那个合作方案我改好了,你要不要现在看一下?”
沈聿看着她。他忽然想起庆功宴那天晚上的事。林薇脚下一滑,他伸手扶了她一把。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根本没有多想。可就在他扶住林薇的那一秒,他抬眼看见了苏知夏。
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没有表情。她没有冲上来质问,没有哭,甚至没有转身走掉。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扶着另一个女人,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那一刻他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等他回家之后再小心翼翼地问他一句“你今天跟林小姐聊了什么”。然后他会敷衍过去,她也不会追问。
可她没有。她什么都没问。第二天就消失了。
“沈总?”林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放我桌上吧。”他说,绕过她往办公室走。
林薇愣了一下,跟上来:“沈总,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要不要晚上一起吃个饭?我知道有家新开的餐厅——”
“不用。”沈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他的目光很冷,冷得林薇下意识退了一步,“以后工作的事找王副总对接。不用直接找我。”
林薇张了张嘴,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聿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他翻开手机相册,往下翻。他和苏知夏的合照少得可怜。她不爱拍自己,偶尔拍一张他的侧脸,或者偷拍他低头看文件的样子。他每次都说“别拍了”,然后伸手挡镜头。
现在他翻遍了整个相册,只找到三张她的照片。一张是背影,在大学图书馆门口,银杏树下。一张是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只露出半张脸。还有一张是两年前的春节,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包饺子,回头对他笑,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
他把第三张放大,看着她的笑脸。那个笑很自然,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着,露出一点牙齿。他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他这样笑过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记不起来。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那天晚上沈聿去了苏知夏以前租的那个房子。房东还没租出去,他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是空的。他站在卧室床头,又看了一遍那张便签。 “沈聿,我走了。你要记得吃早饭。”
他的手指摸过那行字。字迹清秀,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她能写下这句话,说明走的时候还是惦记他的。可她已经决意不回头了。
沈聿蹲在那里,额头抵着床头柜的边缘,很久没有动。
后来的日子他像疯了一样工作。早上七点出门,凌晨才回来。他把日程排得满满的,会议一个接一个,出差一个接一个。他以为忙起来就不会想她。可越忙,空隙越多。坐在飞机上发呆的时候,半夜醒来看见空荡荡的枕头的时候,冰箱里再也没有切好的姜丝的时候,他都想起她。
有一次他应酬喝多了,助理把他送回家。他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知夏”。没有人应。他睁开眼,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漏进来一点光。他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冲到卫生间吐了。吐完之后坐在瓷砖地板上,背靠着马桶,出了一身冷汗。
从前他喝多了,苏知夏会守在旁边。给他递温水,拧毛巾擦脸,煮一碗醒酒汤。他嫌她烦,说“你别管我”。她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汤,不说话。等他安静下来,她又默默把汤热一遍端过来。
现在没有人端汤了。他坐在冰凉的地砖上,盯着对面的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真的不会回来了。
第二天他让助理去查苏知夏在大理的地址。助理回来的时候支支吾吾的,说查是查到了,但苏小姐那边……好像不太想让别人知道。
“别人?”沈聿看着他。
助理硬着头皮说:“就是……苏小姐跟房东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说她搬走了。房东还挺维护她的,问什么都不肯多说。”
沈聿沉默了很久。
她连后路都断了。她在防他。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从前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苏知夏,现在像一座他够不着的岛。他站在岸边看着,却过不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了苏知夏以前留在家里的一个本子。那本子落在抽屉最里面,封面是一棵树的简笔画。他以前没看过,因为觉得那是她的东西,跟他没关系。
翻开的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一天。今天在图书馆遇到他,他帮我指了路。他好高啊,说话声音很好听。”
沈聿的手指停住了。他继续往下翻。
“第十天。他今天打篮球,我在场边看了两个小时。他好像没看到我。”
“第三十天。他胃疼,我煮了粥送过去。他说谢谢,不过表情很淡。没关系,慢慢来。”
“第一百天。他说他喜欢长头发的女生,我要不要开始留长发?”
“第两百天。今天他心情不好,我陪他在操场坐了半夜。他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说话。但我觉得他好像没那么排斥我了。”
沈聿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越慢。那些日期密密麻麻的,从第一天到第两千多天,几乎每一天都有记录。短的只有几行字,长的写满一整页。她记录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皱眉和每一次微笑。她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他身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庆功宴的第二天。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他护住别人的那一刻,我终于醒了。”
沈聿把本子合上。他低着头,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抖着。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北京的夜景铺在眼前,万家灯火亮着。他知道其中没有一盏灯是在等他的。
他忽然想起苏知夏那句话:“那七年,你有哪一天是真的属于我的?”
他当时答不上来。现在他发现,答案更残忍。他连一天都没有给过她。她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属于他,可他从来没有一天,把自己完完整整地给过她。
沈聿掏出手机,翻到苏知夏的号码。她的号码他倒背如流。他按了拨号键,听筒里响了两声,然后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她连号码都换了。
沈聿站在窗前,窗外是北京深秋的夜晚,又冷又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苏知夏在图书馆门口等他,手里捧着两杯热奶茶。他迟到了一个小时,奶茶凉透了。她看见他来的时候笑着跑过来,说“你终于来了”。
那时候他嫌她跑起来的样子太傻。
现在他想看她跑过来,可她已经站在他跑不到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