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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找来了 苏知夏在大 ...

  •   苏知夏在大理住到第二十天的时候,书店老板问她愿不愿意长期做。

      “你要是不急着走,就留下吧。”老板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下个月我盘隔壁那间铺子,扩一下,缺个人手。”

      苏知夏想了想,说:“我考虑两天。”

      她确实在考虑。回北京的念头一天比一天淡,大理的日子像温水,泡得她浑身舒展。她每天早上八点到书店,擦桌子、浇花、整理书架,中午跟老板一起吃米线,下午看书或者写点东西,傍晚回院子做饭,饭后在古城里散步。日子规律得像一首慢歌,每一个音符都在她的掌控里。

      她甚至开始写东西了。一些零碎的句子,关于风,关于云,关于一个人吃饭的滋味。她从前学的是中文,毕业后却一天都没用过。那些被搁置的文字重新回到指尖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棵枯了很久的树,终于又发了新芽。

      第二十一天,苏知夏收到了妈妈发来的微信,是一张截图。沈聿妈妈的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沈聿的照片,瘦了很多,下颌线锋利得能割伤人。文案写的是:“儿子最近工作太拼了,当妈的看了心疼。”

      苏知夏看了两秒,退出了对话框。她没点赞,没评论,也没问她妈为什么发这个给她。她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给窗台上的多肉换盆。

      她知道沈聿在做什么。他在用所有能触及她的方式告诉她:我过得不好,你该心疼了。从前这一招百试百灵,她看到他皱眉都会难过半天。可现在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只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朋友圈。

      那天下午,苏知夏在书店里整理新到的书,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她头也没抬,说了句“欢迎光临”。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她听了七年的声音——

      “知夏。”

      她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沈聿站在书店门口,比照片里还要瘦。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头发长了些,垂下来盖住半边额头。他看着她,目光沉沉地压过来,像一张网,要把她整个人罩住。

      书店里还有两个顾客,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苏知夏弯腰把书捡起来,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她在心里数了三下,然后抬起头。

      “你怎么又找到这里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聿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至于冒犯,但足够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调香水味。她从前送他的那瓶,他居然还在用。

      “你妈告诉我的。”他说,“她说你在古城书店工作。”

      苏知夏垂下眼。她妈到底还是心疼沈聿。这么多年,沈聿在她妈面前一直演得很好,逢年过节礼物不断,嘴又甜。她妈早就把他当半个儿子了。

      “知夏,”沈聿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情绪,“跟我回去。”

      苏知夏没说话。她绕过柜台,走到窗边那排书架前,把一摞新书抱过来,开始一本本往架子上摆。她的动作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沈聿跟过来,站在她身后。他能看见她后颈有一缕碎发翘着,阳光照上去,毛茸茸的一圈。从前在家的时候,他偶尔会帮她拨开,但大多数时候他看不见。

      “我知道你生气。”他说,“你气我那天护着林薇。可我当时只是——”

      “沈聿。”苏知夏打断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你不用解释那天的事。那天的事只是最后一根稻草。骆驼早就快被压死了,你只是没发现而已。”

      他愣住了。

      苏知夏把书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洱海的水面,没有风,没有波澜。

      “你回去吧。北京还有很多事等你处理。公司、项目、林薇,都比我有用。”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聿的喉结动了动。他伸手想抓她的手腕,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忽然发现,从前那个会因为他皱眉就紧张半天的苏知夏,现在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这个认知比她的愤怒更让他心慌。

      “知夏,我错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沙哑,“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改。”

      苏知夏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肩线绷得很紧。她认识他十一年,从来没听过他这么低三下四地说话。沈聿这个人,骨子里骄傲得要命,从来不认错,从来不低头。

      可她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心软。她只觉得累。

      “沈聿,你知道这七年我最怕什么吗?”她忽然说。

      他抬头看她。

      “我最怕的,不是你不爱我。”苏知夏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最怕的是,你有一天突然说爱我,我却没有力气再爱回去了。”

      沈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现在我终于不害怕了。”苏知夏把最后一本书摆好,转身往柜台走,“因为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抹布擦桌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亮堂堂的,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金。可她离他那么远。明明只隔了几步路,却像隔了一条河。

      “你什么时候回去?”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不回去了。”苏知夏头也没抬,“我在这里找了工作,租了院子,挺好的。”

      “那北京的家呢?你的东西我都留着。”

      “那房子是你的,沈聿。”她终于抬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我从来没觉得那是我的家。”

      沈聿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老板推门进来,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又看了看苏知夏。苏知夏对他笑了一下:“没事,一个朋友。”

      朋友。沈聿听到这两个字,手指攥紧了。

      老板没多问,抱着纸箱进了里间。苏知夏低头继续擦桌子。沈聿在她面前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桌角移到了桌腿。最后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转身走了出去。

      风铃在他身后晃了晃,叮当几声。

      苏知夏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见他走在石板路上的背影,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从前她最看不得他这样,看到就会心疼,就会追上去。

      可这一次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桌子。桌面已经很干净了,可她还是擦了一遍又一遍。

      擦到最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她想起一件事:从前她擦桌子的时候,沈聿从来没注意过桌子干不干净。他只会在找不到东西的时候喊一声“知夏”,然后她把东西递到他手里。

      现在这张桌子,是为她自己擦的。

      晚上回到院子,苏知夏坐在桂花树下喝了杯茶。桂花快落尽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石桌上,像碎掉的金子。她捧着茶杯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以后沈聿再问你我的事,你别告诉他了。”

      她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闺女,你真不要他了?”

      苏知夏看着满桌的桂花,轻轻嗯了一声。

      “想好了?”

      “想好了。”

      她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挂电话之前她妈说了一句:“那你照顾好自己,别瘦了。”

      苏知夏说好。挂了电话她仰头看天,月亮很圆,挂在天上白晃晃的。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十五,从前每个月的这一天她都会提醒沈聿给家里打电话。以后不用了。

      她端着茶杯站起来,回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满树的桂花快落完了,但枝头已经冒出了新芽。

      她关上门,屋里暖融融的。窗台上那支向日葵虽然有点蔫了,但依然朝着月亮的方向。苏知夏把它转了个角度,让花盘对着屋里。明天该去买新的花了。

      她躺到床上的时候想,沈聿应该已经上飞机了。北京今晚冷吗?不知道。跟她没关系了。

      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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