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我们认识吗》君道

6、第六章 他查到的东西 沈确发完那

　　沈确发完那条短信，没有再看手机。
　　他坐在车里，驾驶座的门半开着，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车停的地方有点偏，隔着一排绿化带，正好能看见工作室那扇亮着灯的窗。他没走。他知道自己该走——再不走，她早晚会注意到，这辆车总停在同一个位置。
　　他这三个月，养成了一些很没出息的习惯。比如，他总把车停在这个位置，隔着绿化带，看她的窗；比如，他每天下班都会绕一段路，从她工作室门口过，看她还在不在。有时候她出来扔垃圾，他会在车里坐直，又很快松下来——她不会注意到他。
　　副驾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是今晚助理送来的。他重生之后查了三个月的东西，今晚终于有了结果。
　　三个月前他醒过来，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手机日期倒回了三年。他花了十分钟确认这不是做梦，然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助理打电话，让他查一个名字：姜眠。
　　他找到她的时候，是下午。工作室的玻璃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一个字：眠。她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给客人包东西，笑得很好看。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进去。他怕自己进去，她会问：你是谁。
　　后来他还是进去了。她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问："先生，我们认识吗？"
　　他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一句话堵住喉咙"。他说："……不认识。走错门了。"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很远，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站了很久。
　　那天他在马路对面站到天黑。工作室打烊的时候，她出来锁门，手里抱着一盆多肉，放在窗台上。他看见那盆多肉，忽然想起上辈子她阳台上养的那几盆花——她走的时候，连花都搬走了。他现在才懂，她搬走的不是花，是从他生活里离开的决心。
　　他本来想重新追她。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借口：mall 要引入设计品牌，他想见几个设计师，顺便见她。为此他做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亲自过问一个 mall 的入驻资格，让人去物色设计品牌。沈嘉禾说他"对设计这行热心得反常"，她没说错。他反常，是因为他想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走到她面前。
　　可他还没走到那一步，就先查到了别的东西。
　　文件袋里是三页纸。
　　第一页，是当年那个"爆料"的人。七年前，有人在沈家的圈子里散播消息，说姜眠接近沈确是为了钱，有鼻子有眼，连"转账记录"都有。当年沈确让人查过——查的结果是"属实"。他信了。今晚他让人往更深处挖：那个散播消息的人，账户的注册信息，背后是沈嘉禾当年的私人助理。
　　第二页，是一份消费记录。姜眠离开前两个月，沈嘉禾在姜眠住的公寓附近一家咖啡馆，连续消费了七次，每次都待满两小时。沈确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两个月，沈嘉禾每次回沈家吃饭，都会"不经意"提起姜眠——"哥，你那个设计师女朋友，好像挺忙的""她今天跟一个男的在喝咖啡，你知道吗"。
　　他当年没有在意。他当时觉得，堂妹关心他，很正常。
　　第三页，是一份聊天记录。七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给助理发过一条消息："查一下她。她接近我，到底为了什么。"
　　他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咽不下去。
　　他让助理找过当年在沈家做了十几年的老阿姨。老阿姨说，嘉禾小姐那时候常去看姜小姐，每次回来都笑着说"哥，我给你带了好消息"——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好消息"，是当着姜眠的面，一句一句"我哥眼里只有钱和权"的劝。两头的话，他在中间，像一块被掰开的面包。
　　七年前的最后一晚，他记得很清楚。姜眠坐在客厅里等他，等到很晚。他进门，她站起来，问："沈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图你的钱？"他当时刚看完那份"调查结果"，火气上头，说："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这些。"
　　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沈确，你说话算数吗。"
　　他说："算。"
　　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卧室。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她已经走了。衣柜空了，梳妆台上的东西没了，阳台上她养的那几盆花也搬走了。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会回来。他没有去找她。
　　等他发现她真的走了，是三个月后。他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忽然觉得不对劲。他疯了一样找她，找了五年。他查她的账户——干干净净，一分他的钱都没动过。他跟自己说：她清高，走的时候才什么都不拿。现在他才知道，不是清高。是她从头到尾，根本没图过他的钱。是他自己，亲手把她推出去了。
　　五年里，他找到过她待过的城市，找到过她住过的出租屋。房东说，她搬走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他在那间空屋子里站了很久——屋里有半盒没画完的设计稿，笔迹断在最后一张图的一半。他把那些稿子带走了，一直留着。上辈子他死的时候，那些稿子还压在他书桌最底下。
　　她走以后，他让人把房子打扫了一遍，家具一件没动。衣帽间里还挂着她没带走的几件衣服，阳台上留着空花盆。他那时候觉得，她迟早会回来拿。后来那几件衣服，他让人收起来锁进柜子里——不是怕丢，是怕看。
　　他重生这三个月，一直以为欠她一句道歉。今晚他才知道，他欠她的，是整个上辈子。
　　他坐在车里，车灯没有开。他握着那三页纸，指节一根根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他给助理回了条消息："继续查。沈嘉禾当年身边那些人，一个一个查。别惊动她。"助理问："还有别的吩咐吗？"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想说"顺便看看姜眠今晚睡没睡"，最后只发了一个字："没了。"
　　这三个月，他其实一直在看她。她在工作室画图，加班到很晚；她下班走路的步子很快，像身后有人追；她换过一次门禁锁——就在那个停车场之夜以后。她大概不知道，那晚他送她到家，其实没有走。他看着她上楼，看她那扇窗的灯亮到后半夜。他当时想：她是不是怕我。
　　有一回她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谁。他的心提了起来，手已经放在车门把手上——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机，转身走了。他松开门把手，手心全是汗。他后来想，她等的那个人，大概永远不会来了。他不知道，那个人其实就在车里。
　　他怕她怕他。所以他把自己摆得远远的，只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待着。
　　沈嘉禾那边，他没有惊动。他让人盯了她三天。今晚他给姜眠发那条短信，是因为忍不住——他知道沈嘉禾去见了她，他怕沈嘉禾碰她，碰一下他都不许。
　　沈嘉禾是他堂妹。从小家里聚餐，都是她给他夹菜，喊他"哥"喊得亲。他信任她，信任了快三十年。今晚他看着那份文件，忽然觉得可笑——他信任了三十年的人，用最温柔的方式，把他的家拆了。
　　他想过要不要跟沈嘉禾摊牌。没有。他怕的不是沈嘉禾，是姜眠。他怕姜眠知道当年的事——知道他是被挑拨的，知道他错怪了她，知道他如今满世界找她赎罪——然后更恨他。他宁可让真相烂在文件袋里，也不想让她再痛一次。她想不起来，就当那七年不存在了。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可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响。
　　是停车场那晚。她说"随便你"的时候，那个语气——上辈子她也常这样说。一个人忘了你，不会用那样的口气说"随便你"。
　　他当时没敢深想。他怕自己会错意，怕空欢喜一场。今晚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忽然想：万一她还记得呢？万一她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认呢？
　　还有那晚的短信。他发"今晚的事，不会再有下次。晚安"，其实是在试她——他想看看，她会不会回。她没有回。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跟自己说：她不回，是因为不记得了。可他心里清楚，她不回，也可能是因为记得太深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他没有存她——他不需要存，那串数字他背了七年。他打了一行字："眠工作室，从开业到现在，所有客户名单，整理一份给我。"
　　他发给助理。然后他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窗里的灯还亮着。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可能在画图，可能在喝水，可能已经躺下。他忽然想叫她的名字，像上辈子那样，喊一声"姜眠"，看她应不应。
　　他没有喊。他怕她不应。
　　他发动车子，准备走。手机在副驾上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沈嘉禾。
　　他看着那个名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电话挂断。他把沈嘉禾的号码拖进静音名单，锁屏，扔回副驾。
　　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
　　他把车开出巷口之前，又看了一眼那扇窗。他知道自己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看多久——他只知道，这是他离她最近的距离了。
　　灯还亮着。
　　他低声说："姜眠。你到底，记不记得我。"
　　没有人回答。夜风灌进车窗，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想起上辈子，她也总在等他。等一整个晚上，等到他回家，问一句"你怎么还没睡"。他那时候从没想过，她一个人坐在灯下等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起上辈子最后那几年，他其实已经不生气了，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低头。他总想着：等她先开口。可她没有。她一直等到心死，也没有等到他先低头。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照片——他们还没吵架时拍的，她站在他办公室窗边，回头冲他笑。那张照片他带在身上，带了五年。重生那天，他醒来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胸口——照片没了。他重生一趟，什么都带回来了，唯独没能把那张照片带回来。
　　现在他想低头了。可惜他不能说。他只能把车停在离她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条绿化带，看她的灯亮到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