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我们认识吗》君道

2、第二章 她比他早回来 姜眠的最后

　　姜眠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沈确的。五个字：我走了，勿念。

　　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显示未读。她死的时候，手机就搁在枕头边。护士后来告诉她，那条消息一直没被人点开过。

　　姜眠睁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躺在一张出租屋的小床上，窗外是凌晨的雾，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比上一世早了两年多。她摸了一把脸，摸到一手眼泪，才知道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爱了他七年，等了他七年，把一颗心碾碎了三次。第一次，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别以为我会娶你"；第二次，她在他楼下等了一夜，他让她"别打扰我工作"；第三次，她病危那晚，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后来她查过，那晚他在另一个女人身边。

　　她没问他。她早就问不动了。

　　离开他之后，她一个人打拼，一个人查出病，一个人住进医院。她谁也没告诉，连他也没告诉——不是不想，是心死了，死到觉得"告诉他"这三个字都很可笑。她死前的最后一刻，想了很多，最后只发出去那五个字：我走了，勿念。

　　她甚至没有等他回。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回。

　　姜眠坐在凌晨的雾里，把上辈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下个月不续租。

　　她要搬家，搬得远远的。

　　这一次，姜眠不打算再遇见沈确。

　　搬走的那天，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旧城的风吹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两年的老房子，三楼的窗户空荡荡的。她没有不舍，也没有痛快，只是觉得很累，累到想睡一觉，睡到忘了自己是谁。

　　后来的日子，她很少回忆上辈子。

　　第一年，她把自己扔进工作里。她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过生日。生日那天她给自己买了个小蛋糕，插了一根蜡烛，关灯许愿的时候，她许的是：下辈子别遇到他。

　　蜡烛吹灭，她又想：这辈子也行。

　　第二年，她剪了短发。

　　她上辈子说要留到结婚那天。可这辈子没有那一天了，留着干什么呢？理发师问她留多短，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越短越好。头发落下来的时候，她心里那根绷了两年的弦，"啪"地松了一下。原来放手没那么难，难的是决定。

　　她把工作室开起来，叫"眠"。

　　眠是她的名字，也是她死过一次之后学会的第一个字：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窗台上摆着三盆多肉。上辈子她也养过三盆，养得很好，因为沈确从来不会正眼去看它们；这辈子她还养着，却是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习惯，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她学会了说不。学会了把手机调成静音。学会了深夜想哭的时候去画图，把眼泪一滴一滴画进设计稿里。

　　那个把爱低到尘埃里的姜眠，死在上辈子了。活下来的这一个，只爱自己。

　　林棠是她的合伙人，也是这两年唯一跟她走得近的人。林棠说她这人怪，明明没什么脾气，却谁都不让走近；明明笑得很好，眼睛却是空的。姜眠每次都说：你少看我两眼。

　　这天下午，姜眠正弯腰给多肉浇水，林棠从里间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门口站了个人，半天了，一直在看你。"

　　姜眠直起身，隔着玻璃窗看出去。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傍晚的光打在他身上，他很高，穿深色外套，站得笔直，像一尊忘了该怎么动的雕像。

　　姜眠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认得他。

　　不是认得他的脸——她这辈子还没正眼见过这张脸。她认得的是他的眼神。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两年多的新人生，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眼神里的东西。

　　上一世的沈确，绝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上一世的沈确看她，只有不耐、敷衍，和一点居高临下的客气。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是被她爱着所以有恃无恐的。

　　可这辈子的沈确，站在她工作室门口，眼神里全是她没见过的东西。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

　　姜眠垂下眼，把浇水壶放下。她心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她想：他也回来了。

　　她恨他。恨是真切的——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他做过的事她一件也没忘。那七年她受的委屈，不是他重生一次就能抹掉的。

　　她也怕他。她不怕他这个人，她怕自己。怕自己再心软，怕那两年的功课白做，怕她好不容易活成的"姜眠"，又变回那个在楼下等他一夜的姑娘。

　　于是她做了个决定。

　　不认他。

　　不是原谅，是考试。她倒要看看，他这次，能演多久。

　　林棠又探头出来："我给你送图纸了啊，放门口你自己拿。"

　　姜眠应了一声，抱起那沓图纸，推门出去。

　　傍晚的风凉凉的，她低头走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她闻见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上辈子他用的也是这个味道，她记得太清楚了。

　　她加快脚步，可他开口了。

　　"姜……"

　　她停下来，转头。

　　他们隔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近到能看见他攥着兜里什么东西，指节泛白。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她心里翻涌过一千句"你终于来了"，和一万句"我恨你"，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佩服：

　　"先生，我们认识吗？"

　　她只打算停三秒。三秒是她算好的极限——再多一秒，她怕自己会露馅，怕自己会当着这个人的面，哭出来。

　　三秒里，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很像我一个故人。"

　　姜眠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想：我何止是你的故人。我是那个把心捧到你面前被你碾碎的人，是那个在你楼下等了一夜的人，是那个在医院里等到死、发消息你都没有回的人。你说我是故人？故人可没有我这么惨。

　　可她只点了点头，客气地冲他笑了一下："抱歉，我不记得。"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走到柜台后面，她才敢呼吸。她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手指，把那沓图纸攥紧，在心里对自己说：姜眠，你做得很好。第一局，平局。

　　当晚，林棠发消息来："今天楼下那男的是谁？看着挺帅。"

　　姜眠回："不认识。"

　　林棠："不认识你盯着人家看半天。"

　　姜眠没有再回。

　　她放下手机，没有开灯，坐在窗边。楼下马路边，他的车还停着，车灯亮着，很久都没有走。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等他。那时候窗台上摆着三盆多肉，她一边等一边浇水，等得久了，就把"下次"当成"永远"来盼。等不来人，她就自己骗自己。

　　现在换他等了。

　　姜眠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楼下那辆车终于动了。他大概以为她睡了，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车灯扫过她窗台的时候，她看见他停了一下，又开走了。

　　她摸出手机，给林棠发了一条消息：工作室楼下有个奇怪的人。

　　林棠秒回：要我报警吗？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两个字：不用。

　　她把手机扣过去，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认识他。

　　她在给自己留退路。

　　窗台上有三盆多肉，在夜里安安静静的。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盆的叶子，小声说：

　　"沈确，你最好，值得我这一次心软。"

　　楼上那盏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