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我们认识吗》君道

1、第一章 他死过一回 沈确是

　　沈确是在雨里醒来的。他上一世的最后记忆，也是一场雨。

　　他睁开眼，鼻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天花板上亮着一盏惨白的灯。窗外在下雨，雨声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护士进来换药，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今天几号？"

　　护士报了一个日期。他算了算，那是七年前。

　　七年前。他还没有遇见姜眠，也还没有辜负她。

　　沈确慢慢闭上眼睛，把这段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记得她死后的第一年，他把她爱吃的菜都做了一遍。她从前为他做过满满一桌子菜，他连一句 "好吃" 都没说过。他照着菜谱一道一道地做，做糊了就重来，做到最后，整个厨房都是她的味道，他自己一口也吃不下。

　　第二年，他把她想去的地方走了一遍。她从前说想去海边看日出，他嫌远，总说下次。后来他一个人去了，在海边坐了一整夜，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下次" 这两个字，比 "再见" 更残忍。

　　第三年，他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背了下来。他这才发现，她这一生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 "没事"。

　　—— 我等你，没事。

　　—— 你忙吧，没事。

　　—— 我不疼，没事。

　　他说了七年 "你烦不烦"，她回了七年 "没事"。

　　第五年，他学会了她爱他的全部方式。他学会了在夜里留灯，学会了接电话时先说 "你好"，学会了把喜欢的东西让给别人，学会了在一个人面前，把自己的脾气咽下去。他终于活成了她爱过的那副样子。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沈确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又无声地哭了。他用了五分钟接受自己回到了七年前，又用了五秒钟做出决定 ——

　　去找姜眠。

　　出院那天，雨停了。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她上辈子住的那栋老房子。他记得那条巷子，记得三楼那盏总为他亮着的灯 —— 她总等他等到很晚，窗台上摆着三盆多肉，浇得刚刚好。他从前从没有为那盏灯回过一次头，可这辈子，他想先去看一眼灯。

　　他站在楼下，看见三楼窗户拉着帘子，灯没亮。

　　他上楼敲门。开门的是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手里还拿着锅铲。

　　"请问，姜眠住这里吗？"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想了想："你说的是之前那个小姑娘？搬走两年多啦。"

　　两年。

　　沈确站在楼道里，一时没动。他记得她上辈子在这栋房子住了四年，直到他们彻底分开。可这辈子的姜眠，提前两年搬走了。

　　他不知道是哪只蝴蝶扇动了翅膀。他只知道，他准备好的所有 "这一次要如何如何"，第一件事就落空了。

　　他下楼，在巷口站了很久。阳光很好，他把手插进兜里，攥着一样东西 —— 是上辈子一直揣着的那枚戒指，他死的时候还攥在手里。他没能送出去过。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托人查一个名字。

　　姜眠，现在在哪？

　　答案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另一座城市。一间以她名字命名的工作室，注册时间是两年零三个月前。

　　两年零三个月。也就是说，在他醒来的很久之前，她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沈确没敢多想。或者说，他不敢多想。他只是订了票，当天就去了那座城市。

　　工作室叫 "眠"。

　　门脸不大，落地玻璃擦得很亮，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他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看见玻璃门后有人在走动。

　　其中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正弯着腰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

　　她剪了短发。

　　沈确记得，她上辈子头发很长，她说要留到结婚那天。后来他们分开，他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剪。现在他知道了 —— 她剪了，剪得很短，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瘦白的脖颈，像一只把壳收紧的蚌。

　　她穿着浅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小臂，动作很轻，像是在伺候什么金贵的东西。窗台上摆着三盆多肉，浇得刚刚好。

　　三盆多肉。浇得刚刚好。

　　沈确站在街对面，忽然就迈不动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久到太阳移了方向，久到他自己走了出来。她抱着一沓图纸，低着头，脚步很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闻见她身上浅浅的纸墨香，和他记忆里那个总带着油烟味等他回家的姑娘，判若两人。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姜……"

　　她停下来，转头看他。

　　他们隔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 —— 她睡得不好；近到他能看清她的眼睛，平静，干净，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水。

　　他上辈子准备了很多话，可惜一句也没来得及说。这七年里，他在心里把那些话改了又改，从 "对不起" 改到 "我爱你"，从 "我爱你" 改到 "这次换我来等"。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 极短的一瞬，短到他以为那只是错觉。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疏离：

　　"先生，我们认识吗？"

　　沈确的世界没有塌。

　　他死过一次，知道什么叫真的塌。此刻他只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太平间还要冷。他准备了七年的道歉，在她说出 "我们认识吗" 的那一刻，全部作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她等了他三秒。

　　三秒里，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然后她收回目光，对他客气地点了点头，抱着图纸，头也不回地走了。

　　"…… 你很像我一个故人。" 他对着她的背影说。

　　她没回头。

　　风铃响了两声。沈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看着窗台上那三盆多肉在风里晃了晃。

　　当晚，他坐在路边的车里，看着工作室的灯亮了又灭。他翻出工作室的公开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又挂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一句开场白都没有资格。

　　他把手机抵在额头上，闭着眼，对自己说：

　　没关系，沈确。她活着就好。这一次，换你追。

　　他不知道的是，工作室楼上，有一盏灯，也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