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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梅   “雪满 ...

  •   “雪满衣,霜满腮,韧立苦寒山。”

      殿内肃音赳赳,舞姬们身姿飞扬,广袖挥舞如浪,连一片绽放的红梅,数十双含着殷切的眼,齐齐望向王座上的人。

      “刀兵踏遍关山道,梅香随旗开。”

      懒倚在王座上的妶渡突然开口:“都退下吧。”

      他支着半边脸颊,眸光落在一支红梅上,那支红梅插在白陶瓶里,傲立在妶渡的案几上,肆意极了。

      钟鼓声和舞姬们旋到一半的身形骤然收住,所有人都躬身屏息,如鱼贯般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妶渡微微垂眸,眸色深如寒潭。

      他抬起胳膊,手指轻轻覆上梅枝,将那枝红梅从陶瓶里取了出来。眼前的梅花开的很是绚丽,就像江仪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纵使妶渡不肯承认,可事实就是如此,他想江仪了。

      而江仪呢?

      妶渡冷笑一声,不仅不来向他认错,还让甘柔那个不知羞耻的,大摇大摆跑他府邸去了!

      想起探子的禀报,妶渡心里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双目都泛起红丝。

      逆臣!耻妇!

      愤怒的大王拍案而起,刚要雷霆大发。就在视线触及到手里的那抹艳色时,他胸膛里乱窜的怒火,竟诡异地平了下去。

      妶渡眯起眼,看了半响手里的梅花,突然笑了一声,眉眼间的戾气彻底散了,又恢复了往日的骄矜。

      他漫不经心地坐回王位上,多年前,他曾随口问过江仪,世人多爱兰菊,为何江仪对梅这般上心。

      那时,江仪闻言,只是垂眼道:“臣爱它气节,大雪压不垮,寒风摧不折。”

      他那时候盯着江仪的眉间想,确实,江仪确实该爱梅。江仪自己就是株长在边关风雪里的梅。

      江仪喜欢梅,自己还有着梅的气节,心里所念,自然也是同梅一般性情的人。

      那个甘氏女,终日一身素罗裙,风一吹,就晃得像被雨打的芙蕖似的,软塌塌的,哪里有一丝梅花的影子。上辈子江仪娶她,肯定只是看她性情温顺,能把后宅打理得妥帖,把她当个省心的老嬷嬷罢了。

      还有梅翡儿,她更不配。她就是墙根绕着架子长的陵苕,开得再艳也是攀着旁人的光,一丝梅的风骨都沾不上。

      江仪绝不会喜欢这样的人。

      “你说,江仪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妶渡想着,忽然抬眼看向立在阶下的澄易,似笑非笑的问他。

      澄易顿感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他是最清楚大王与大良造之间隐秘的人。

      若是平日,他可以顺着大王的心意说几句高兴话,可这几日这两人正闹别扭,一个应答错,他今晚就得被挂在宫门外的旗杆上,随风飘扬。

      澄易硬着头皮,喏喏道:“回大王,大良造的心思全扑在为大王东出的大业上,军营里谁不知道,大良造的军帐里,除了舆图就是兵书。想来……想来大良造是不会对任何女人动心的。”

      妶渡听着,轻笑了一声。他瞥过澄易,漫不经心道:“澄易,你倒是越来越会耍滑头了。”

      澄易腿一软,连忙躬身赔笑:“臣不敢欺瞒大王,国尉他确实……”

      “好了。”妶渡出声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手里那枝红梅上,“寡人没怪你。”

      澄易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回原位,连忙伏地谢恩。

      望着殿外纷飞而下的雪,三年前的那场大雪,渐渐飘落在妶渡眼前。

      那是他在严国为质的第十个年头,彼时他刚十八岁。

      炤国的车马护送着他离开严国的都城,走到两国交界的驿馆时,他原以为来接他归国的,会是他的舅舅染维。

      就在他刚换好一身干净的劲装,正要迈步走向门口时,守在门外的炤国守军忽的进来通报:“肃王,您国的大良造奉您国右丞之命,前来迎您归国。”

      妶渡心里飞快掠过一丝惊诧。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还要数月,才能见到这位大肃战神。

      他大步跨到门前,一把推开木门。本以为能站在战场之巅的人,定是满脸横相、身形魁梧。

      可眼前之人,恰恰和他预想的相反。

      江仪身着玄色甲胄,背后披风猎猎作响。他看起来很高,大概有八尺六寸左右,傲然立在风雪里。但他并不魁梧,而是有一种肃然的力量感。

      听见门开声,江仪缓缓抬头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妶渡浑身一颤。

      世上竟有这样一双漂亮眼睛。很干净,像雪地里盛放的莲花。

      他不由自主的被江仪吸引,即便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他依旧没有回避。

      妶渡九岁就入严为质,十年间,他见过了数不清的眼睛,有怜悯,有不屑,有可惜,有温和,有悲哀,有纯净。

      妶渡以为自己不会再被任何一双眼睛撼动了,可是面对江仪,他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或许是怅然,或许不是。

      江仪看着台阶上站着的少年,身形看着清瘦,身姿却挺得如旗杆般笔直,漫天风雪,也遮不住他眼底的凛然。

      所有人预料里的大王,都和面前的少年不一样。

      江仪凝望着妶渡,心中荡起阵阵涟漪。

      他往前踏了一步,单膝跪下,高声道:“臣江仪,拜见大王。”

      这声“大王”像一道惊雷,把妶渡从那阵恍惚里劈醒。他深深看了一眼江仪,迈开腿,一步步走下台阶,弯腰扶起江仪的手臂。

      “大良造请起。”

      江仪听话的站起身。

      两个人就那样静静站在风雪里对视,好似这一方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炤国派来相送的使者远远立在旁边,看着妶渡上了江仪提前安排好的商队马车。

      一行人即刻沿着偏僻的山道往瀚谷关赶。

      妶渡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时不时掀开一点车帘往外看,风雪里,江仪挺拔的背影始终落在他视线里。

      他莫名觉得脸颊发烫,抬手挠了挠耳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突然,东侧密林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被人踩断的枯枝断裂声。

      “有刺客!”

      江仪当即拽紧缰绳,高声呵出的瞬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话音未落,西侧密林的树影里猛地窜出三道黑影,三枝羽箭飞向马车薄弱的车帘处。

      周遭护卫的骑兵反应极快,数面玄铁盾瞬间叠成盾墙,“铛铛铛”,将箭簇挡下。

      “护住马车!”

      江仪拔剑厉道,身侧三百肃国骑兵立刻动身,盾甲相撞响连成一片,转瞬就在马车外围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两侧密林里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黑衣死士,人人面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狠戾的眼睛。

      马车里的妶渡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剑,握在手里。

      他眼里竟无一丝惧色,反倒浮起几分兴奋。他一把推开挡在车帘处,脸色煞白的澄易。自己爬到车帘下方,悄悄掀开一道细得不能再细的缝。

      林子里还在不断涌出更多黑衣死士,双方的人马当即绞杀在一处。

      妶渡眯着眼想辨清阵前的身影,可四周全是乌泱泱攒动的甲胄与刀光,视线全被挡得严实,只能看见雪地里不断倒下又站起的模糊人影。

      “举盾,仰防!”

      一声高喝穿透厮杀声传进来,是江仪的声音!

      就在盾墙聚起的瞬间,头顶的树桠间忽然泼下一阵火头箭雨。跟在队伍末尾的炤国统领见状,立刻带着身后的骑兵往两侧散开,同时拉满背上的弓,箭雨顺着林间的缝隙反向射回树顶。

      埋伏在枝桠上的弓箭手惨叫的从枝上栽了下来,砸进雪地里,溅起一片血沫。

      妶渡见此一幕,悄悄放下车帘。他转头看向车内发抖的澄易,又扫过一旁面色惨白,握着刀的公孙智。

      不知他是出于什么心理,竟然低头笑了一声。

      妶渡没去管那两人惊恐目光,只是侧过身,竖着耳朵仔细捕捉外面的动静。

      每一分的兵刃相撞声,每一次的江仪发号施令声,都像让他眼底更炽热一分。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外面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直到重归寂静。

      窗帘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江仪坐在马上,微微倾身道:“大王,刺客全部肃清了。”

      妶渡见他竟是这个姿势,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起身弯腰钻出车帘,站在马车的踏板上。

      只见马车前面,满地的白雪被血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像一朵朵艳丽的梅。

      “大王,此地不宜久留,请大王上车继续赶路。”

      江仪沉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妶渡转头,视线刚好落在他脸颊上未擦的一点血迹上。他心里一动,下意识伸出手,抚过江仪脸上的血。

      感受着指腹下的人瞬间僵住,妶渡轻轻一笑,慢悠悠收回手,深深望进江仪的眼睛里,“好,听大良造的。”

      殿外的雪还在飘飘落,妶渡收回思绪,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红梅,忍不住扬起嘴角。

      他把那枝红梅凑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心底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不止江仪爱梅的风骨。

      他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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