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为寡人起》得意其乐

55、红珊瑚 屋内，烛火

　　屋内，烛火通明。

　　染维望着眼前流光四溢的大红珊瑚，脚步下意识跨到跟前，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覆上去，一寸寸抚过那一尺来高的枝桠。这是去年从南海运来的极品，通体红润，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可谓是百年难得一见。

　　他早已找来了大肃最好的工匠，马上就要在这大红珊瑚底座上刻上自己“相侯”的封号，子子孙孙传下去，世世代代置在染家的正堂里，象征着染氏的辉煌。

　　可现在，这份意义非凡的珍宝，就要成为他妶渡的玩物了！

　　“混账！真是混账！”

　　染维手指猛的攥紧，他胸膛里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几乎下一刻就要从眼里喷出来。

　　棉帘被人轻轻挑开一道缝，侍从慧弓着腰跨进来，眼神在染维铁青的脸上绕了一圈，才犹豫着开口。

　　“君上，宫里方才来人传了话。太后问您……东西预备妥当了没有，后日便是大王生辰，该提前清点入贡的礼单了。”

　　“催什么催！东西不就在这儿摆着吗！”

　　染维猛地抬眼，吼声震得梁上垂着的夜明珠都跟着晃了晃。侍从慧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是奴的错！请君上责罚。”

　　“起来！没用的东西。”

　　染维烦躁地一挥手。

　　侍从慧依言起身，视线扫过那株流光溢彩的红珊瑚，忍不住低声道：“君上，这株珊瑚您藏了快一年，前几日梅大人来借去观赏半日，您都推脱没给，如今……真要送进宫去？”

　　“你懂什么。”染维横了他一眼。

　　染维想起贤太后那天的话，烦躁道：“太后都点了名要这个，谁不给。”

　　“染维，你真以为大王没发现你的小动作？”

　　贤太后声音冷冷，她抬眼扫向染维，目光一片寒意。

　　染维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下一瞬又觉得不可能，妶渡还调侃他呢，根本没有一丝察觉出来的样。

　　“不可能，我让宗室递的折子，他怎么会想到我这。”

　　他梗着脖子嘴硬。

　　“愚蠢！你觉得你做的很高明？”

　　贤太后看着他这副得意的样子，气的牙根都痒痒，“你安排宗室去弹劾监领丞，做得是天衣无缝，可你偏偏最后让梅啸跳出来，问大王要安排谁接任这个位置。你当大王是傻子吗！看不出你这是在往自己兜里捞权！”

　　“哪怕这事真和你没关系，梅啸这一闹，他心里第一个疑的就是你！”

　　“疑心就疑心，”染维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他疑心我又能怎么样？这件事我做的干干净净，他又没证据，他还能奈何得了我？”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是有点发慌的。这件事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了，公孙智把监领丞的事扣上了威国细作的帽子，一下子就把一桩朝堂人事倾轧，变成了通敌谋逆的大案。

　　倘若妶渡真顺着梅啸那边往下想，不是没可能疑心他和威国之间有没有牵扯。

　　“没证据又如何？”贤太后看着他那副死撑的样子，恨铁不成钢道，“今日他疑心你给守边的将领下药，明日他就会疑心，你会不会给他酒樽里也下同样的东西。你敢对守边的重臣下手，是不是转头就敢毒死他这个大王！”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染维头顶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权力倾轧是一回事，弑君谋逆是另一回事。

　　妶渡要是真在心里给他打上这么个烙印，别说他这相侯的位置坐不稳，就是整个染氏满门的脑袋，都得悬在刀刃上。

　　染维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惊惧。这个念头比“被疑通敌”可怕一万倍。妶渡那个小崽子疯的厉害，他是真能对自己这个舅舅真动杀心。

　　“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贤太后看着他心惊胆战的模样，气道，“你从前跟着秀文王的时候，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在军营里动手脚吗？别说下药，就是私下里给军营的将领送件礼物，你都得掂量三天，生怕惹得秀文王起疑。怎么到了大王这里，你就顾头不顾腚了呢！”

　　“我看你就是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贤太后恨恨道：“你觉得大王是你扶上王位的，所以你轻视他，端着长辈的架子。结果架子还没撑起来，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染维听着，起初是有些害怕，可在被贤太后这么数落后，他顿感面子挂不住，也不害怕了。

　　他不服：“还不是妶渡处处防着我们染家，还用江仪那个外臣打压原氏，我要不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怎会出此下策！”

　　“住口！染维！你给我记清楚了！”

　　贤太后没想到他如此冥顽不灵，她猛地一拍案几，怒喝道：“大王是君，你是臣！你手里的权，府里的财富，身上的侯爵，哪一样不是君王给你的？没有他这个肃王，谁给荣华富贵！”

　　“就是我这个当母亲的，也首先是他的臣！天地君亲师，排在最前面的是君，不是亲！你连这点道理都拎不清，迟早把自己作死！”

　　不过几句话，染维却浑身一颤，这么多年，姐姐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么重的话。

　　贤太后看着他被震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她怕他一时想不通，反而生出什么极端的蠢心思，语气缓了下来。

　　“你啊，就是性子太急，看事情只看眼前，不想往后的路。”

　　贤太后靠回软榻上，看着染维鬓角的白发，心里渐渐泛起一阵酸涩。他们姐弟俩，风风雨雨里过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挺过来，绝对不能差这件事。

　　她疲惫道：“咱们都多大年纪了？还能再活多少年？今日你手里握着肃国的权柄，呼风唤雨，谁见了你都得低头。可明日呢？等你眼睛一闭，这些权利，你还能带到地下去不成？”

　　闻言，染完身体猛的一晃。他听出贤太后是什么意思。他当然想过身后事，正因为想过，所以才会这么贪，这么急。谁叫他的几个儿子都不成器，没有他的本事呢。

　　“你仗着自己是大王的亲舅舅，仗着自己有拥立的大功，平日里在他面前摆长辈的架子，他看在亲情和功劳的份上，能忍你一次两次，能不跟你彻底翻脸。”

　　贤太后看着他紧绷的脸上，掷地有声道：“可你的后代呢？他们跟大王有什么情分？他们有什么功劳能让大王一直容忍？待到咱们姐弟俩百年之后，你想想，你这些年这么步步紧逼，这么欺负他这个君王，他手里握着绝对的权力，会怎么对待你的子嗣们？”

　　听见这话，染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恨恨掐住后脖。他脸上强撑出来的从容散得一干二净，眼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慌乱，浑身发抖。

　　他心里又怒又慌，一股血气冲得他眼前发昏。

　　染维甚至不敢细想那个画面，他死了之后，他的儿子们被妶渡随便安上个罪名，削掉爵位，抄家灭族。

　　染维哄骗不了自己，如果他是妶渡，被人骑在头顶，他绝对受不了。等他彻底握住权力的那一天，立刻就会痛下杀手，报复回去。

　　“我……我只是想给咱们原系多留点根基，给我的孩子们多铺点路……”

　　染维垂着头，喃喃着。此刻的他，不是在朝上呼风唤雨的相侯，只是一个狼狈的父亲。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你也不能把别人的路断的太绝。”

　　贤太后揉着自己的额头，忧愁道：“你不知道，妶渡自从七公子之乱后，整个人就变得深不可测了。连我这个亲生母亲，现在都有点看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有时候，我坐在他对面跟他议事，只觉后背发凉，那种捉摸不透的感觉，比当年面对惠文王的时候还要强烈。”

　　贤太后的话音轻，染维听着，却觉得重若千钧。他眼里都是不敢置信，在他心里，姐姐作为妶渡的生母，怎么可能看不透自己的儿子。

　　染维望着贤太后沉沉的面色，彻底明白了。她已经没有彻底制衡妶渡的把握了。

　　染维心里最后残存的傲气，终于彻底垮了下去。

　　他重重垂下头，颓废道：“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见染维终于从自负的虚妄里醒过来，贤太后的面色才缓和了一些，“再过几日就是大王的生辰了。你之前不是从南海弄回来一株极好的红珊瑚吗？你就把那株珊瑚送给他吧。”

　　染维一听这话，下意识跳了起来：“不行！别的什么奇珍异宝我都能给他，唯独这株珊瑚不行！那是我花了三年时间，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才弄回来的，我平时都舍不得摆出来，凭什么给他？”

　　贤太后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冷意瞬间冒了出来：“倘若今日坐在王位上的是秀文王，你送不送？”

　　染维瞬间就哑了。要是秀文王在位的时候，别说一个这么珍贵的红珊瑚，就是再来一个，他也会双手捧着送进宫去。

　　染维张了张嘴，脸色变来变去，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嗯”。

　　回忆退回去，染维站在原地，看着那株红珊瑚，后槽牙要的咯咯作响。

　　倘若贤太后除了妶渡，还有别的活着的儿子就好了，他们哪里还用得着小心翼翼地看妶渡的脸色！直接废掉这个不好掌控的君王，立一个更好拿捏的新王，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君上。”侍从慧在旁边小声劝道，“您别生气了，当心气坏身子。等有机会，可以再去南海找，说不定还能找一株比这株更好的。”

　　“找？上哪找去？”染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是地里的菜，想摘就能摘到？”

　　侍从慧被他吓的一缩脖，不敢再说话。

　　屋外的风雪还呼呼的响，染维盯着那株在烛光里闪耀的红珊瑚，胸口起伏好半天，最后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狠狠收回手。

　　“去，找最好的棉絮，把这株珊瑚仔仔细细裹好。”

　　侍从慧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走出去，生怕染维把气撒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