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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以牙还牙 府门在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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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妶粟一脸冷汗,方才在宫车上强压下去的慌张,此刻蹭蹭往外冒往外直冒,他颤着手,去车郦季。
车郦季眉眼藏着一丝惶恐,一只手攥着妶粟的手腕大步往书房赶。
廊下端着热水的仆役刚要躬身行礼,就被他狠厉的眼神吓僵在地。
“退下!”
车郦季呵斥道:“任何人不许靠近书房半步,敢跨前一步,杖毙。”
仆役们从未见他这般神色,连滚带爬地躬身应是,快步退远。
急促的脚步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雪。
踏进书房的瞬间,妶粟反手将木门死死闩上,门闩落槽的“咔嗒”声,声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响。
妶粟猛地回头,就看见车郦季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撞在书案边缘,案上的竹简哗啦啦滚了一地。
“季!”
妶粟双眼瞬间涨得通红,箭步冲上去扶住车郦季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半拖半扶把人按到案边的坐席上坐下,抬眼就看见车郦季花白的鬓发全被冷汗泡透,一绺一绺贴在沟壑纵横的额角,脸色灰败。
“你别吓我!”妶粟的声音都在抖,抬手就去探他的脉门。
车郦季猛地偏头避开,他捂住胸口,眼底翻涌着缕缕恨意。
蒲津渡那守关的将领,若真被定上“监管不严、属下通敌”的罪名,按肃律,举荐者连坐。他最轻也要削去右丞相之位,逐回封邑永不叙用,重了,连三代承袭的爵位都要被撸得一干二净!
车郦季握紧拳头,他活了大半辈子,辅佐三代肃王,什么波诡云谲的朝堂风浪都闯过来了,临到老,他绝不可能栽在这么一桩巡防小事上。
“慌什么。”
车郦季咬着牙,抬手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沾在脸颊上的冷汗甩飞出去,他瞪着妶粟,浑浊的眼里爆出两道厉光,“我还没死,你倒先乱了阵脚!”
“我怎么能不慌!”
妶粟的声音陡然拔高,方才大殿上公孙智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都跟着发暗。他万万没料到,妶景瞄准江仪的火,竟会拐着弯烧到车郦季脚边!
车郦季是整个妶氏宗室在朝堂上唯一的顶梁柱,真要是被这件事牵连倒了,他们这些依附在他门下的宗族子弟,岂不都得染维他们逐出朝堂。
“现在不是你发抖的时候!”
车郦季一把攥住妶粟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捏碎,“你立刻去调府里最快的死士,让他们带着暗牍,现在就从密道出发!昼夜不停地往蒲津渡赶!”
尖锐的痛感瞬间把妶粟从慌乱里拽了出来,他连忙稳了稳心态,急声追问:“暗牍里写什么?您说,我现在就亲笔写!”
车郦季脸上狰狞之色退去,他沉声道:“第一,不管泉茂的人怎么盘问,他先咬死监领丞巡防当日是自己贪杯误事,他作为守备队长,先后派人去催了两次,全程尽职尽责。”
“第二,让他立刻从队里找一个和那监领丞有旧怨的小兵,让他站出来顶罪。若是泉茂的人真查出来监领丞喝的酒里被下了迷药,就让那小兵一口咬死,是自己怀恨在心,趁夜偷偷把药下在了酒里,就是想让他误了巡防时辰,报往日当众受辱的私仇。”
车郦季目光冷冷:“所有事,全是他一人私怨所为,和威国奸细半分关系没有,和守关将领更是毫无牵连。”
若真有奸细,他绝不会以私乱公。待此事过后,他必查个水落石出。
“你替我告诉他。”
车郦季盯着妶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要他把这出戏唱圆了,我车郦季必给他升爵!再转告那个顶罪的小兵,他的父母妻儿,我们宗室养三代,世世不愁温饱。可要是他俩敢漏半个字,敢把我拖下水。”
他表情一变,满脸阴鸷道:“我车郦季的死士能千里迢迢把这封暗牍送到蒲津渡,自然也能千里迢迢取他满门的项上人头!”
妶粟听得眼睛瞬间亮了,压在胸口的窒息感散了大半,他猛地点头:“我全明白了!您放心,我现在就去安排人!”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往门外冲,木门被风带得“砰”一声,嗡嗡直响。
直到妶粟急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车郦季整个人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方才在殿上被公孙融那番话砸的狂跳的心脏,终于一下一下恢复正常。
车郦季闭了闭眼,半响后,他发现自己刚才真是慌糊涂了。沉下心细想,其实事情远没到绝路。
如今外戚势力遍布朝野,贤太后一言九鼎,妶渡想要把旁落的王权一点点收回到自己手里,就还需要他站在台前,替他平衡各方势力,替他挡住外戚那些得寸进尺的请求。
这种时候,妶渡绝对不会动他。
车郦季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那点迷茫散了。
他忍不住苦笑几声,原来妶渡是想借他的手,给江仪洗清通敌的嫌疑。
他为了妶氏的江山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腰,一辈子把全部心血都扑在肃国的东出霸业上,可到了如今,在妶渡的心里,他却只是个有用的“布”而已。
车郦季回想自己的一生,眼眶微红。他回想起辅佐秀文王的那些年,他们君臣二人就着一盏油灯讨论东出之策到天明,秀文王还曾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得季如得半国”。
罢了,车郦季偏过头,不敢再想。
一朝天子一朝臣,哪里有永远的君恩,只有永远的制衡
车郦季暗自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慢慢抚过自己花白的胡须。
窗外,风声渐渐吹过。
马车碾过石板路,在大良造府门前停下。
苏文修跟在公孙智身后躬身下车,抬头的瞬间,恰好看见江仪从前面马车上迈下来。
他立在阶前,看见两人走来,眼底微动,却依旧是那副淡静神色,只抬了抬下颌,示意书房方向。
苏文修心里一动。
江仪素来不是失礼之人,这副模样,应是猜到他们来意了。
三人跨进书房,一旁立侍的徐湛便轻手轻脚合上了门,离开院内。
公孙智看着江仪挺直的背影,开口道:“大良造,今日朝会上那桩弹劾,您神色如常,想来蒲津渡监领丞出事的风声,早就收到了。”
江仪缓缓转过身,眼眸沉静。
他微微颔首:“昨日日落前,暗线送了密信回来,只说蒲津渡巡防换岗时出了纰漏,监领丞前夜饮酒,误了点卯时辰。我本想等今日散朝后单独去跟大王细说,没想到今早,妶景就启奏了。”
“难怪。”
公孙融眼底浮起点淡笑,道:“看来这桩事从一开始就是有人在背后设局,故意把脏水往你我身上泼。”
他语气依旧从容,目光却直直落在江仪身上:“国尉心里,怕是早就猜到幕后是谁在递刀子了。”
江仪黑眸里掠过一丝寒芒。
上一世,他意外发现在七公子之乱前,妶景就投靠染维了,此事必是染维所为。
他抬眼看向公孙融,声音冷了几分:“是染维。除了他,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把手伸到蒲津渡的军帐里,给守河防的边军将官酒里下药。”
公孙融闻言,冷笑一声,下意识握紧手拳头:“原来是他。之前的那笔账我还没和他算,他倒是先跳出来了。”
他完全不怀疑江仪的判断。毕竟江仪一步步爬到大良造、国尉的位置,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稳立十余年,见过的阴谋诡计比旁人喝的水还多,对朝局的判断,十分里怎么也有七分是准的。
站在一旁的苏文修眸光闪了闪,宽慰道:“公孙兄不必忧心。仔细想来,大王今日在殿上的安排,早就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苏文修迎着公孙融的视线,声音清朗,条理分明道:“第一,监领丞的空缺,大王当众指定要国尉举荐新人接任,摆明了告诉满朝文武,他信得过大良造。第二,查案的人点了泉茂,泉茂现在是大王身边最心腹的近臣,大王定然是想给大良造澄清个赶紧。”
江仪听着他的话,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收紧的手心上。他好了要在殿上据理力争的准备,却没想到这次,妶渡竟然没有以私乱公。
江仪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心中好似落下点点细雨,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苏文修拍着公孙融的肩膀,唇角扬起道:“车郦季为官多年,怎么会看不懂大王的意思。想必这会儿他回了府,已经反应过来该怎么把所有首尾都扫干净。”
公孙融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翻涌,冷淡道:“就算车郦季把所有尾巴都扫得干干净净,染维也不能就这么全身而退。他把手伸到边军里构陷重臣,坏了肃国军规,若是这次轻轻放过,我们岂不是在前面要顶着刀,背面还要防着自己人的暗箭。”
公孙融眯起眼睛,眸底森森寒意。这笔账,他必然要以牙还牙,连本带利讨回来。
江仪回过神,抬眼扫过他眼底的锋芒,淡淡开口:“你不用急着动手。大王不会放过他的。”
妶渡和他一同回来,清楚妶景是染维安插的暗桩,他是绝对不会容忍染维如此肆意妄为,把外戚的手伸到他的根基里来。
公孙融和苏文修同时抬眼看向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瞬间就了然了。
肃王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
同一时刻,丞相府正厅里。
博山炉上的烟丝缕缕飘着。
“这次蒲津渡的案子,你明日出发。”
泉茂拿起酒盏,看向对面他最信任的中尉丞。
“按着正常的驿路速度走。到了蒲津渡,一步一步把事情查清楚。”
中尉丞端酒的手一顿,眼神一闪,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泉茂看着他了然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世人都说朝臣相斗波谲云诡,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难如登天。可真站在这个位置上才懂,其实这里面,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所有的结局,所有的走向,从来都是君王所定。
“威国奸细一事,你查清后,不要声张,私下报来即是。”
泉茂端起酒樽,眼底一暗。
此事虽说极有可能是染维所为,但关乎肃国安危,不可轻心。
中尉丞颔首,心里了然,站起身朝泉茂拱了拱手。
泉茂轻轻点了点头,再未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