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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珍宝 “这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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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璋台宫的事,一件比一件烦人。”
妶渡面色冷凝,抬手解了领口的貂裘系带,露出里面玄色中衣。
朔风徐徐卷过渭城宫,妶渡与江仪漫步在一片玉树琼枝的锦园内。所有的内侍都退的远远的。
江仪注意到妶渡的动作,微微皱起眉头。
他抬手把自己身上的绒边围领解开,往妶渡肩上一搭。
“王上领口开了,风灌进去,回头该咳了。”
“咳什么,寡人又不是那些养在深宫里的公子哥。”
妶渡嘴上硬,手却很诚实地把披风往身上裹了裹,然后把绒边领套回江仪身上。
他踢开脚边一块滚过来的小石子,那石子撞在廊下的柱基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昨天,太后派了王后和郑良人来找寡人。”
江仪眼底划过一丝了然,难怪妶渡今日眉峰一直拧着。
他侧过脸望向身侧的人,安静等着妶渡把堵在胸口的火气泄出来。
妶渡停下脚步,站在院中的树下,他攥住一根伸到面前的枯枝,稍一用力,枝桠就断在了他手里。
他垂眼盯着那截断枝,话音里裹满阴阳怪气:“太后真是慈母心肠,自己卧病在床,还时时刻刻记挂着寡人。可惜她派来的人太不争气,那点算计全落了空。那个梅翡儿竟敢仗着太后的名头骑到寡人头上来撒野。”
妶渡手腕一甩,把断枝狠狠扔在雪地上,断枝砸进雪里,溅起一片雪。
他越说,眼底的怒意越盛,道:“梅翡儿这个摆不明白自己位置的蠢货,她是寡人为了稳住边境,用上庸城换回来的王后,不是贤太后塞在寡人枕边,盯着寡人一举一动的监军!真当寡人是摆着看的!”
江仪垂着眼,目光落在妶渡被雪凉得发红的指尖,微微皱眉,伸手握上。
“你握寡人手干嘛!寡人同你说话,你怎么不吭声?”
妶渡猛地转过头,他眉峰挑起,眼底翻着被沉默勾起来的火气,“连你也觉得,寡人该由着她借着贤太后的名头,骑到寡人头顶上来?”
江仪:“……”
外臣妄议后宫,本就是大忌讳。更何况他上辈子见王后几回,王后行事柔弱,不太可能公然以下犯上,只是这些话他没法直白说出口,只能保持着沉默。
“臣身为外臣,不该妄议后宫的是非,乱了分寸。”
江仪抿着唇,默默说完。
“分寸?”
妶渡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他快速逼近,周身的戾气疯长,眼看怒意就要彻底炸开,江仪却先他一步抬手,掌心轻轻覆上了他的唇。
温热的触感瞬间把到嘴边的怒斥堵了回去。
妶渡猛地瞪大眼睛,江仪往他前面站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睫上沾的雪粒。
“臣今日不与大王议论王后的对错。”
江仪目光坚定,声音沉稳,道:“只同大王承诺一句,终有一日,臣会带着肃军的锐士,把上庸替大王拿回来。”
妶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眼底翻涌的汹汹火气,像是被漫天飞雪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寡人要的从来不止上庸,寡人要整个原国的疆土,全踩在寡人脚下。”
江仪轻笑了一声,眼波荡荡。
“臣绝不让大王失望。”
妶渡这才顺了气,他抬手拍掉江仪肩头上积的薄雪,哼笑道:“大良造真是听话。”
“江仪是大王的剑,鞘握在您手里,随时都能为大王出鞘。”
江仪目光温和,直直迎着他的视线。
妶渡闻言,笑了一声,一把攥住江仪的手腕,指腹蹭过他温热的皮肤,挑眉道:“既然是寡人的剑,那寡人是不是想怎么用,就能怎么用?”
江仪眼皮猛地一颤,喉间发紧,竟一时不敢接话。
妶渡目光亮得灼人,心口像是烧着一团暖火,可瞥见江仪耳尖悄悄漫上来的红,就知道再逗下去,这人指不定要窘迫得转身就走。
他转了话题,抬手指着满园的树,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随意:“你看这破园子,有什么意思?几棵枯树,几堵旧墙,连个能落脚赏景的地方都没有。”
妶渡手指乱点着远处的空地,道:“等过了这个冬,开春冰化了,寡人就叫人把这片地全挖开,引水进来造个池,池边全种上桃树,等来年春深,满树的花能把这园子都映成粉的。”
江仪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
“后面那处高坡上,再筑一座凉亭,等亭子建好了,你就陪寡人站在上面,俯瞰一切。”
妶渡转过头,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得意地看着他。
“那到时候臣一定跟紧大王,以免大王赏景时,一兴起跳到栏杆上,再掉地上了。”
江仪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语气里难得带着点促狭。
“什么掉不掉的,你就不能盼着点寡人好。”
妶渡回头瞪他一眼,眼底却无半分愠怒,全是笑意。
江仪跟在他身后往前走,轻轻笑了笑。
两人话音刚落,就看见院门口的内侍弓着腰快步走过来,恭声道:“大王,王后来了。”
妶渡脸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脚步顿在雪地里。
他站在原地,望着院门口那个裹着一身华丽的身影,梅翡儿露在狐裘外的脸被寒风吹得发白,看那肩头落的雪量,显然是在院外站了好半晌。
梅翡儿迎着妶渡冷冰冰的视线,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在经历昨日罚跪之事,她本不想来面对妶渡,可她怎么能不来呢,她从踏入渭城宫的那日起,她的一切,就都握在妶渡的手里。她必须来,必须来讨好眼前这个男人。
梅翡儿走到妶渡面前,规规矩矩屈膝下拜,柔柔道:“臣妾听闻王上在园中散步,特意炖了热姜羹送来,给王上驱驱身上的寒气。”
她身后的珊瑚捧着食盒上前,掀开盖子,里面的小鼎还冒着袅袅白汽,甜香四溢,隔着好几步远都能清晰闻见。
江仪侧身拱手,道:“江仪拜见王后。”
梅翡儿连忙抬手,声音温和:“大良造请起,不必多礼。”
妶渡目光冷硬:“谁准你过来的?深冬腊月天寒地冻,若是在雪地里冻出个好歹,回头真要是怀了子嗣,再染上风寒,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你身后的人担得起?”
梅翡儿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当场落下来。
她没想到,妶渡会当着外臣的面,不留一丝情面,直接把话说得这么重。
她努力把将落的眼泪憋回去,委屈道:“臣妾……臣妾只是记挂着王上在外面走了许久,怕您冻着。”
“寡人身边有江仪照料,有侍从内侍候着,用的到你顶着寒风特意跑过来送一碗姜汤?”
妶渡没有被她打动,语气烦躁道:“你安分待在自己寝宫里便是,没事别往勤文殿这边凑。寡人每日要处置政务,没空陪王后玩那些闺中戏码。”
梅翡儿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站在妶渡身侧的江仪。
那人垂着眼帘,仿佛周遭的争执全然与他无关。
她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羞耻,草草行礼,哽咽道:“臣妾……遵王上旨意。”
江仪抿着唇,眼里闪过一丝恻隐,最终没有说话。
转身时,梅翡儿脚步晃了晃,珊瑚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连廊的拐角处。
“别管她了。”
妶渡转过身,伸手就挽住了江仪的手,手指刻意蹭过他掌心的薄茧。
他高兴道:“勤文殿里的热羊宍汤该炖透了,就等着你一起回去吃。走,回殿。”
江仪沉默片刻,然后回握着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锦园离勤文殿很近,行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守在殿门的内侍看见他俩,连忙掀开厚重的棉帘,暖融融热气从殿内涌出来,混着浓醇的羊宍香气。
两人刚跨进勤文殿的门槛,在殿内等着的澄易就快步迎上来,接过他们身上沾了雪的外袍,让人搭在炭盆边的衣架上烘干。
案几上的食案摆得齐整,陶鼎里的羊宍汤还滚着泡,奶白色的汤面看着十分有食欲,旁边黑漆漆盘里摆着切得厚薄均匀的烤羊腿。
还有一碟蜜渍冬枣。
妶渡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直接示意江仪坐到自己身侧的席位,完全没管旁边内侍们欲言又止的神色。
按肃国宫规,外臣在王上殿内侍宴,只能坐殿下的低席,哪有资格和君王并排坐在殿上的同一张食案旁?
江仪对上妶渡笑意盈盈的眼睛,暗自叹了口气,无奈的走到他身边。
大王现在是一点都不避人了。
江仪垂着的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妶渡拿起银勺,给江仪盛了满满一碗羊宍汤,递到他面前时,笑道:“快喝,方才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可得暖暖身子。”
江仪没有接过汤碗,而是缱眷的望着妶渡,道:“王上先喝,臣在雪地里走惯了,不冷。”
“让你喝你就喝,哪来这么多推拒的话。”
妶渡把汤碗塞到江仪手里,自己也盛了一碗,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他舒服得眯起眼,像晒到太阳的鹰,连周身的锐芒都软了几分。
他的视线转到在江仪脸上,只觉眼前这人连喝汤的模样都合自己的心意,心口漫上来的得意几乎要压不住,他双眼亮得像燃着的烛火,直勾勾地挂在江仪身上。
江仪感受着炽热的视线,脸色悄悄浮上一层红晕,他偏过头,冷静道:“臣前日接到上庸暗线传回来的消息,原国新派去的守将到任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带兵抢了当地几户大族的存粮,要连夜往郢都送。”
妶渡荡漾的目光瞬间收了回去,坐直身子道:“哦?仔细说与寡人听。”
“原国守将打着征调军粮的名头,带着兵把粮仓搬空了,甚至没给什么钱。”
江仪声音沉了下来,眼底漫上一丝冷意。
“其中一户的老掌柜拦着门不肯让士卒搬粮,被人一把推在石台阶上,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起身。”
妶渡听完,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一点,转瞬又被冷意盖过去。
他叩了叩案面,冷笑道:“好一个守将!把强盗的做派玩得这么明目张胆。你回去之后安排暗线,多往那些百姓手里递点消息,就说大肃从来没忘了上庸的子民,到时候,欠了他们的,我们全帮着讨回来。”
闻言,江仪抬眼望向他,心里荡起层层涟漪。
果然,只有大王是真心实意的爱护百姓。
江仪握紧掌心,察觉到自己眼底控制不住的热意,赶紧低下头。
他伸手把漆盘里最嫩的那块羊腿撕下来,放到妶渡面前的碟子里。
“王上尝尝这个羊腿,是南山猎场刚送过来的,烤得皮脆宍嫩,您从前围猎时,最盼着这一口。”
妶渡扫了一眼,得意道:“江大哥这是时时刻刻都把寡人的喜好记在心上?”
“江仪身为臣子,自然要时时刻刻把大王的事放在心上。”
看着江仪坦然的目光,妶渡眼底一闪,他忽然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地开口:“那江大哥对寡人的这份上心,比对先王还要重?”
江仪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很快回过神,眼里没有一丝犹疑,肃然道:“臣从十六岁提刀上战场那天起,就想跟着一位能带着大肃东出的王,让肃国的黑底玄旗插遍天下。后来遇到大王,臣就知道,大王就是臣等了十几年的贤君。”
妶渡眸光深沉,挪揄道:“你倒是敢说,也不怕旁边的内侍听了,往外漏半句。”
“大王身边的内侍,全部都忠心之人,想来不会多嘴多舌。”
江仪抬眼,扫了一眼站在殿角的几个内侍,那几个人连忙把腰弯得更低。
妶渡见状哈哈大笑,端起案边温得刚好的米酒盏,往江仪的酒盏上重重一碰。
“大良造,真是我大肃的珍宝。”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樽里的热酒,深深望着江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