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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郑良人 渭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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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宫的寒意顺着殿门开合的空隙往殿里钻,殿内的苦药香被吹的满室飘。
贤太后靠在软榻上,额头敷着浸了温水的素绢,往日扬起的眼尾此刻垂着,带着倦意。
昨夜,她头风骤然发作,本来要去的春祠祭礼,也没能去成。
梅翡儿端着温好的姜蜜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按春祠的礼制,她今应该陪着妶渡一同入祠陪祭,偏生贤太后突发头风,妶渡又得领着宗室重臣先去祠庙完成正祭,她便主动请了旨,留在林光殿照顾太后。
“太后,水已经不烫了,您抿一口润润喉。”
梅翡儿屈膝跪到软榻边,把描金盘里的玉盏捧到贤太后手边。
贤太后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眼就瞥见她眼下浮着的淡淡青黑,鬓边的鎏金簪都歪了半分,显然是没抽空整理仪容。
她抬了抬手,旁边侍立的郑良人立刻上前半步,稳稳扶着她的手肘,慢慢撑着她坐起身。
郑良人是染维两个月前亲自送入宫的,性子爽朗利落,这半日里煎药、传膳、桩桩件件都安排得妥帖周全,连殿里最是油滑的内侍,都被她调度得服服帖帖。
贤太后看着眼前两张都带着熬出来的倦容的脸,静静叹了口气。
她见惯了朝局里的倾轧绞杀,也看腻了后宫里的明暗纷争,就连自己的亲儿子,如今相处起来都要隔着君臣的那道无形规矩。
此刻,贤太后看着这两个在深宫里小心翼翼讨生活的女孩,心头竟生出几分真心的怜惜。
“你们两个,守了母后整整一个上午了。”
贤太后声的音微哑,她目光柔和道:“母后这里有宫人轮着伺候,用不着你们一直耗在这儿。都回自己宫里去补一觉,别回头母后这病还没好透,你们两个先熬垮了身子。”
梅翡儿连忙摇头,道:“太后身子还没大安,臣妾哪里敢去歇息。”
郑良人也跟着屈膝行礼,朗声道:“太后就别惦记我们了,先顾着自己的身体要紧,我们这点乏累根本不算什么。”
贤太后看着她们执意不肯退下的模样,眼底那点怜惜,渐渐转成了另一层心思。
她摸着手心的玉盏,想起今早心腹内侍悄悄传回来的消息,妶渡从春祠祭礼回来,脸色就难看的厉害,刚进勤文殿就打发了所有伺候的人,一个人在勤文殿坐着。
贤太后忽然觉得自己这头风生得倒也恰逢其时,往日里,她往妶渡身边安插人,只会惹得他满心戒备,连带着生出逆反之心。
今日她借着“心疼两个孩子守了半日,让她们去给王上解乏”的由头,想来妶渡也不会太过警惕。
“既然你们不累,就别在母后这空耗着了。”
贤太后轻轻放下玉盏,眼里满是慈爱,“王上春祠忙活了一上午,回了勤文殿,身边没个贴心人伺候,连口热乎的茶都不一定能喝上。你们两个去他那儿,替母后好好照料他。”
梅翡儿手里捧着漆盘的动作猛地一顿,长长的眼睫瞬间垂下来,掩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和妶渡成婚一个月,妶渡除了大婚当夜在她莲贞殿歇了一晚,之后便再也没踏进过她殿门一步。
每次她按着礼制去勤文殿请安,得到的永远是几句不冷不热的应答。
梅翡儿想起妶渡宛若毒针般的眼神,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太后,王上他……”
梅翡儿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小声道,“臣妾怕摸不清王上的喜好,惹得王上不快,平白扫了他的兴致。”
贤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语气温和:“傻孩子,你们去自己夫君的殿里,有什么好怕的。你们性子温顺,最是贴心妥帖,他累了这么久,有你们在旁边陪着说说话,定然高兴。”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良人就知是拒绝不了了,她心里叹了口气。
贤太后哪里是让她们过去“陪着解闷”,分明是想借着她们两个人,把大王的注意力从政务里拽出来。
从她踏入渭城宫的第一天起就清楚,自己的命运早和波云诡谲的朝局缠在一起。就算她不愿意做这种被人推着往前的小玩具,又有何办法。
郑良人暗暗苦笑,悄悄在身后拽了拽梅翡儿的衣袖,梅翡儿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两个人一同屈膝俯身,藏着各自的情绪道:“臣妾遵太后旨意,这就去勤文殿伺候王上。”
贤太后靠回软榻的狐裘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殿门的垂帘后,嘴角缓缓勾起。
此刻,勤文殿内。
妶渡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拿着一卷奏疏,却怎么也看不下去。
他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江仪落荒而逃的背影。
“大王。”
澄易的声音在殿门口轻轻响起,生怕扰了他。
妶渡烦躁的抬起头,冷声道:“什么事。”
“禀大王,王后与郑良人在殿外求见。”
闻言,妶渡眼中眸色沉了半分。
她们两个怎么来了?
“让她们进来。”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两道身影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勤文殿的门槛。
梅翡儿低着头走在前面,郑良人跟在她身后,面色如常。
两人规规矩矩地走到殿中,一同屈膝行礼。
妶渡抬眼扫过她们两个人,抱着胳膊往王座后面靠了靠。
他淡淡道:“你们怎么来了。”
梅翡儿被他看的浑身一颤,下意识就往旁边侧了侧身子。
郑良人上前半步,语气恭谨道:“回王上,太后今日头风骤发,臣妾与王后在林光殿陪侍了半日,太后的痛感稍缓后,就记挂着王上春祠连轴转了一上午,特意命臣妾二人过来,陪着王上解解乏。”
妶渡听到“太后”两个字,唇间就溢出一声笑,笑声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他慢悠悠开口,道:“母后可真是好兴致,自己都头疼得下不来床了,还不忘替寡人把往后的时辰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寡人可真是好福气,让她老人家时时刻刻都这么挂在心上。”
郑良人心头猛地往下一沉,暗叫一声不好。
她就知道贤太后打着“慈母”幌子的算计,一定会惹怒大王。
梅翡儿则是完全没听出他话里裹着的刺,只当他是感念贤太后的慈母心意,连忙顺着话头点头:“王上说得是,太后真是天底下最心肠软的母亲,自己病得那么重,却时刻都惦记王上,方才喝药的时候,嘴里念叨的全是您,连自己的头疼都忘了。”
闻言,妶渡眼神骤然一冷。
他从坐榻上坐直身子,嘴里念了一遍梅翡儿的话。
“慈母心肠?”
妶渡眉头微挑,冷笑道:“你刚从原国嫁来我肃宫不过一月,什么都不了解,也敢张口就替她戴这么一顶高帽子?”
梅翡儿懵在原地,她不明白,王上怎么转眼就翻脸了。
她下意识就想辩解:“臣妾……臣妾没有别的意思,臣妾只是觉得太后待王上的心是真的……”
立在她身后的珊瑚立刻跪了下来。
她想拉着梅翡儿裙摆,叫她别说了,可是头顶着妶渡冰冷视线,她不敢有任何动作。
“你懂什么是真的?”
妶渡直接打断她的话,眸光阴寒,道:“你来肃宫就学会了一味顺着旁人的话奉承吗?”
“今日你能顺着母后的话说,来日就能拿着母后的名义在后宫里作威作福,欺上瞒下,把这后宫搅得乌烟瘴气!”
“臣妾不敢!臣妾真的不敢!”
梅翡儿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害怕道:“臣妾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思,求王上明察,求王上恕罪。”
珊瑚也跟着磕头。
郑良人眼见见势不妙,连忙屈膝跪下地,刚想开口替梅翡儿圆上两句,就听妶渡继续道:“你们两个,既然这么深得太后心意,连她病中都要记挂着让你们来伺候朕,可见你们两个对太后的孝心,比寡人这个亲儿子还要周全。”
妶渡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簌簌发抖的两个人,心底的算盘转得飞快。
他要是重罚了梅翡儿,消息传出去,朝堂上的逆臣就会说他不孝,毕竟梅翡儿是领着贤太后旨意来的。
他可不能顺了贤太后的意,坏了自己的名声。
“太后如今头风发作,正该有人替她诚心祈福,消消灾厄。”
妶渡的目光从梅翡儿颤抖的背影上移开,落在郑良人强撑着的脸上,道:“你们两个,既然这么有孝心,就去祈福宫跪着,连着三天,每日跪一个时辰,替太后诚心祈福,求她早日大安。”
梅翡儿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跪三天,每日一个时辰。
渭城宫的冬日冷得能冻穿骨头,祈福宫平日里不会烧碳火,她们跪下去用不了半柱香的功夫,膝盖就得冻的站都站不起来。
郑良人闻言,眼里都是懊悔,她方才就该找个由头,和梅翡儿错开时辰过来,哪怕自己被王上冷脸直接赶回去,也比被罚跪强上百倍。
她侧头看了一眼眼含泪水的梅翡儿,偷偷拽了拽她的衣袖。
梅翡儿愣愣的看着她,郑良人伏低身子,道:“臣妾遵王上旨意,定然日日诚心为太后祈福,求太后早日痊愈。”
梅翡儿这才回过神,赶紧伏身,忍着快要落下泪水,复述了一遍郑良人说的话。
妶渡悠悠“嗯”了一声。
他心情大好,也不再抓着她们不放,直接让她们退下。
郑良人扶着浑身发软的梅翡儿,慢慢从地上站起身,两个人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勤文殿门外挪。
跨出殿门的那一刻,梅翡儿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郑良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慰道:“别怕,不过三天的功夫,忍忍就过去了。”
郑良人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事怪不得梅翡儿,从她们两个从踏进勤文殿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太后与王上较劲的棋子。
而此时的林光殿内,贤太后听着心腹禀报完勤文殿里发生的所有事,下意识的攥紧身上的锦被。
她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不愧是她的儿子,以退为进。
窗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密,贤太后把药盏里的苦药一饮而尽。
她对着身边的芙蕖吩咐:“去,把朕那盒治跌打损伤的御用膏药装起来,一会儿亲自给王后和郑良人送过去。再挑一对并蒂莲花簪送给她们,告诉她们,朕知道她们的孝心,这是特意给她们的嘉奖。”
芙蕖躬身领命下去,贤太后抬眼望着支撑殿顶的梁柱,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祈福宫里,梅翡儿已经跪了小半刻钟,膝盖底下的石板凉得像冰,冻的她眼泪哗哗流。
她不明白为何大王要如此厌恶她,哪怕她尽心尽力的侍奉,也得不到他的一点怜爱。
珊瑚跪在她身侧,满脸忧愁地望着她,嘴里有千言万语,却不敢吐半个字。
郑良人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目光落在自己冻红的指尖,默默握紧拳头。
在这渭城宫里,没有什么“不惹事就能安稳活下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