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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放肆   光肃三 ...

  •   光肃三年,二月初九。

      渭城太庙前的广场上,玄色甲士沿阶列成齐整的行阵,手举着的矛尖泛着冷光,把整座宗庙衬得愈发沉肃。

      九冕的垂旒在妶渡眼前轻轻晃荡,玄衣袍上绣的龙纹随他的步伐掠过阶前石板。

      他身后跟着的是捧着玉圭的太祝、持着牲牢的太宰,二人屏息凝神,就连呼吸都静悄悄的。

      江仪与车郦季领着文武百官,按着昭穆班次立在殿中两侧。

      绯色、墨色的朝服依品级排开,像两道坚硬的石墙。

      春祠的乐声从太乐令的钟架上缓缓升起来,编钟的沉响撞在柏木殿梁上,落满殿内每一寸角落。

      按肃廷定制,这场岁首春祠当由肃王主祭,宗室助祭,百官依品级分掌献祭、胙宍、礼器诸事。

      妶渡走到太祖牌位前站定,太祝当即踏前一步,高声唱诵祝文,一字一句都带着殿内厚重的柏烟。

      诵毕,所有臣子齐齐伏身。

      妶渡的手指按在冰凉的玉圭上,目光扫过面前一排排嵌着金字的牌位。

      这些先君的魂魄,仿佛都在殿中缭绕的柏烟里静静立着,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这个从严国质子位置上九死一生爬回来的新君。

      妶渡垂着眼,指尖在玉圭的纹理上慢慢摩挲。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说道:

      “列祖列宗在上,妶渡承继大统已满三年,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今外戚宗室势大盘根错节,关外六国陈兵边境虎视眈眈,但妶渡绝不会让大肃的东出之路断在妶渡手里。

      往后必整顿朝纲,固我瀚谷关隘,练我大肃锐士,先吞寒威,再破炤奇,让我大肃铁骑踏遍中原每一寸土地,一统天下。”

      妶渡抬着头,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珍珠恰好遮住他眼底翻涌的热意。

      太祝再次上前,将盛着鬯酒的铜爵递到他手中,他按着规制将酒轻轻洒在脚下,香气瞬间漫开来。

      身后的百官都按着规范行稽首礼,没人察觉他们的王,在这最庄重的春祠仪式上,敢在心里吐露着那天下之大不容的妄念。

      妶渡的目光掠过一排排蒙着薄烟的牌位,或许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多么离谱,心里自言自语的语气里都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狡黠:

      “说起来,您们也知道,我继位快三年,后宫至今没有半点响动。

      今日为着大肃的万世基业,我想求列祖列宗一件事。

      能不能赐我和江仪一个孩子?”

      想到此处,他嘴角忍不住扬起。

      这些老祖宗生前个个都是能领着肃军在战场上杀得六国丧胆的狠角色,死后本事肯定也不会变弱。

      妶渡想起自己重回这继位的第二年,所有后来的悲剧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江仪今年才三十一岁,别说生一个,便是生两个也全然无碍。

      他又在心里跟列祖列宗讨价还价似的补了句,语气理直气壮:

      “您们可别觉得这事荒唐。

      江仪是我大肃最好的将军,能带着咱们的士兵打最硬的仗,将来咱们大肃东出,肯定都得是他带军砍下六国的千里疆土。

      我与他的孩子,哪里是深宫妇人所出能比的?

      将来生下来,定是个能扛得起大肃锐士大旗的好儿郎。”

      妶渡摸着手里的玉圭,目光坚定的望着眼前一排排牌。

      殿内春祠的钟声的还在殿梁间绕着,百官按着班次依次躬身退去。

      江仪走在百官的最末。

      他刚要转身踏出殿门,身后的谒者便轻步上前,躬身压低声音传了王上口谕,请大良造留步。

      不过片刻功夫,殿内便空了下来,只剩下妶渡还站在高台上。

      他抬手揉了揉被冕绳勒得发僵的额角,转过身时,恰好看见江仪立在殿门的光影交界处,恍若仙人。

      “你来了。”

      妶渡悠悠走下台阶,玄色的王袍扫过地面散落的香灰。

      江仪点了点头。

      妶渡的视线落在江仪的脸上,眼底还盛着方才在宗庙对着列祖列宗诉说的兴味。

      他往前凑了半步,悄悄道:“方才春祠对着列祖列宗,寡人许了个愿。”

      江仪抬眼看向他,眼神立刻严肃。

      自从和妶渡从那满是血与恨的五十五年里抽身回来,他便对天地鬼神、先祖英灵更为敬重。

      此刻听见妶渡说在祭台前许愿,他下意识就皱了眉:“春祠是国之重典,王上对着列祖列宗,不该许太过逾矩的愿,恐先祖不悦。”

      他清楚妶渡的性子,这人从来不会在这种庄重场合,许什么正经的愿。

      江仪生怕妶渡一时兴起,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妄语,惹得先祖降罪。

      妶渡却笑出了声,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意盈盈道:“你怕什么?寡人又没许什么祸乱大肃的愿。”

      “臣知道。”

      江仪颔首,眼神闪过一丝担忧,道:“只是此处毕竟是先祖灵寝所在,一言一行都有天听,若先祖怪罪下来,于您于大肃,都不是好事。”

      妶渡却半点不慌,他伸手抬起江仪的下颚,理直气壮道:“你怎么就知道先祖会怪罪?”

      江仪被他这一怼,刚要脱口劝诫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妶渡被他这幅语塞的样子逗笑了。

      他眼里荡起一点促狭,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整个人贴到江仪的肩侧,把方才对着列祖列宗说的那番“求子”的话,一字一句吹进他耳朵里。

      江仪听完,愣了片刻,不过几句话,却在江仪心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望着妶渡亮得惊人的眼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能无奈道:“您方才许的这愿,恐怕难实现。”

      “哦?”

      妶渡当即挑了挑眉,伸手虚点了一下江仪的胸口,“你倒说说,寡人对着列祖列宗诚心诚意求的愿,怎么就难实现?”

      江仪抬眼望他,目光扫过他眉梢的少年意气,淡笑道:“臣与王上,皆是七尺男儿,世间哪有两个男子能诞下子嗣的道理?这愿,怕是列祖列宗就算有心帮您,一时间也找不到法子圆回来。”

      话音刚落,妶渡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净,伸手往江仪胳膊上一拍,哼道:“男的怎么了?”

      他不退反进,半步便将人照在自己的身影里。

      温热的呼吸扫过江仪的耳尖,妶渡道:“江大哥天赋异禀呢。”

      江仪脑中“嗡”的一声,浑身的血瞬间往耳根涌。

      几乎是下意识,他就反应过来妶渡的话。

      江仪红着脸,忍不住往后撤了半步,靴跟磕在身后的石阶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在肃穆的太庙殿内回荡。

      这里可是供着七代先君牌位的太庙!

      这人竟敢在先祖牌位的眼皮子底下,吐出这般没遮没拦的浑话。

      江仪连抬眼去看面前人的勇气都没有,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脚乱的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心知,若是此刻开口让妶渡“别胡闹”,这人保准能说出更没边的话来。

      妶渡的视线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瞧着他这副连手指都透着慌乱的模样,直接轻笑出声。

      他微微抬眼,视线黏在江仪别开的侧脸上,执军多年、素来从容不迫的江大将军,竟也有这般失态的模样。

      妶渡猛的伸手,攥着江仪的手,稍一用力就把江仪带的往前趔趄半步。

      江仪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一懵,感受着掌心温热的触感,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妶渡王袍的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大半相触的地方。

      他的手指颤了颤,最终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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