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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天地君亲师 璋台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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璋台朝会的余音还没从宫道上散干净,染维就甩着步子,风风火火往林光殿赶。
廊下内侍刚躬身要报,他就一把掀开殿门的织锦棉帘,寒气卷着雪沫子直扑进去。
案上的博山炉冒出一缕缕烟,满殿恍若天宫一般。
贤太后捏着手里的勺子,漫不经心搅着茶汤里翻涌的蜜枣,眼都没抬,道:“下朝不去卫尉府点验宫门宿卫,反倒跑我这儿来踹门槛,是殿上谁的朝笏没拿稳,直接砸你脚面上了?”
“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染维铁着一张脸,一屁股坐到榻边的莞席上,心里压着的火气直往外冒:“今日殿上辩策,我才知道妶渡竟然封了个外来士人做客卿!我们连这人姓甚名谁,此前半点儿风声都没听见!”
勺子在铜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贤太后眉尖微微蹙起,抬眼看向他,道:“你仔细说,这人叫什么?从哪来的?”
她目光里的温度瞬间沉了下去。
妶渡才亲政几个月,翅膀倒是硬得快,此前想提拔公孙智,好歹还会递个话到她这儿知会一声,如今竟连半分颜面都不顾了。
“叫苏文修,从严国来的,肯定是公孙融在背后举荐的。”
染维把今日殿上的事原原本本往外倒,从苏文修当众驳得宗室公子面红耳赤,到满朝老臣被他几句利害堵得哑口无言,连妶渡躲在屏风后偷听、散朝后单独留人的细节,都没落下一个字。
他越说越怒,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贤太后靠在隐囊上静静听着,起初眸底还凝着一层森然,听着听着,那层凉意就慢慢散了,竟浮起一些欣赏。
能在满殿肃国老臣面前不卑不亢,还能把六国局势摸得如此通透,这份眼力和胆气,在近年入渭城的士人里,挑不出第二个。
她抬眼扫过染维阴沉沉的脸,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绷紧的胳膊:“说了半天,脸拉得比渭城门外的石马脸还长,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染维眼尾带着戾色,拍案道:“干脆找个心腹,神不知鬼不觉把他做掉,渭城街巷深,雪一盖半点儿痕迹都留不下。”
他顿了顿,眸光变化,语气里满是不甘:“再不济就罗织点私通六国的罪名,把他往死里逼,让他连夜卷铺盖滚出瀚谷关,省得日后站稳了脚跟,抢我们手里的位置。”
这话刚落地,贤太后直接嗤的一声笑出了声:“我看你整顿渭城门禁、弹压边兵变乱的时候,脑子还挺清楚,怎么一沾到手里那点权位,脑瓜子就像被驴蹄子踢过一样?”
“你也知道,妶渡今日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封他做了客卿。”
她给自己斟了一盏温透的蜜枣茶,语气漫不经心,“结果第二天人就横死在渭城街上,或是吓得连夜弃官跑了,你以为妶渡第一个怀疑的是谁?是宗室那帮只会领封地俸禄的老东西?还是你我手里沾着旧朝血痕的原氏?”
贤太后的声音冷了半分,茶盏往案上一磕,道:“他如今正是要收拢六国寒士、甩开束缚的时候,你把他亲自赏识的人弄死,不是明着把他往我们原氏的对立面推吗?”
染维愣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才恨恨砸了下拳头:“那要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个厉害人物进来,将来把我们的饭碗全抢了?”
贤太后没接他的话茬,伸手端起蜜枣茶,语气轻快道:“我倒觉得这苏文修是个有真本事的,与其防着他挡路,不如让他给肃国出力。”
她抬眼瞥了染维一眼,目光锐利:“肃国越强,你手里的兵权才越稳,封地的粮仓才能堆得满。真要是肃国弱了,山东六国的兵马打进来,你这身官袍如何保得住?还谈什么权位俸禄?”
染维张了张嘴,喉咙滚动,最后偏过头,语气里满是憋屈:“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不甘心。他一个从严国来的寒门士人,无官无势,凭什么刚入渭城,就得了大王的青眼?”
“他抢不到你的位置。”
贤太后眼神淡然,“妶渡要动的人,头一个是占着丞相之位十几年的车郦季,哪轮得到你。现在最坐不住的,应该是那帮占着高位混日子、连边军粮草都算不清的宗室公子。”
染维闻言,猛地转过头道:“可我还想当丞相呢!车郦季那老东西占着位置这么多年,早就该挪挪窝了!”
贤太后摇摇头,伸手在他的手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真把你推到丞相的位置上,到时候办砸了差事,被妶渡顺理成章罢黜,丢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整个原氏的根基。”
她心里透亮,自己这个弟弟脾性太急,眼里只盯着兵权和钱粮,真坐上丞相之位,怕是恨不得把肃国国库都搬回自己封地,用不了半年,就能被妶渡抓住把柄连根拔起。
染维撇了撇嘴,没敢反驳,心里却暗自不服。
他的手段向来做得滴水不漏,半点儿把柄都落不到旁人手里。
贤太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眼神骤然一凛,语气里带上一些警告:“我把话撂在这儿,你私底下别乱搞小动作。如今妶渡恨不得把眼睛钉在朝堂每一个人的身上,你要是敢闹出半点乱子,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见染维耷拉下脑袋,气焰消了大半,她才又放缓了语气,微微一笑道:“人活一辈子,虚头巴脑的官位是给旁人看的,攥在手里的金银粮食才是最实在的。”
“那苏文修是小地方出来的,又和公孙融有旧,想来在严国的时候日子也不宽裕。你找个由头去客舍探望他,顺手送点厚礼,没准他直接就领了你的情,往后自然愿意站到我们这边来。”
染维眼睛一下亮了,刚要开口问要不要再挑几个府里调教好的美人送过去笼络,贤太后就抬眼扫了过来,那目光像冰碴子似的。
“不许找女人。”
染维愣在原地,满脸疑惑:“啊?这……这不是更能笼络人心吗?”
“我不许就是不许。”
贤太后语气冷硬,染维连忙点头,把到了嘴边的念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贤太后端起温好的蜜枣茶抿了一口,甜香顺着喉咙漫下去。
她目光望向窗外落得越来越密的雪,鹅毛似的雪片把渭城的宫墙一点点覆盖:“他要是收了你的礼,那自然万事大吉。他要是不收,你也半点儿不用动气。他一个外来的客卿,在渭城无依无靠,却把那么多宗室老臣的升迁路全挡了,想把他除之后快的人,能从渭城宫门口排到瀚谷关。”
染维听着,脑袋像是被敲醒了一样,浑身的戾气瞬间散了,眼前清澈了,嘴角都扬起来。
“到时候等那帮宗室老东西先跟他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顺手往刀刃上递一把力,一击毙命。所有脏水全往宗室那边引,半滴都落不到我们原氏头上,外人只会觉得是他苏文修恃才傲物,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了,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贤太后抬眼看向他,淡笑了一声:“到时候既除了你眼里的隐患,我们还能落个好名声。这不比你刚才嚷嚷着半路暗杀,明着跟妶渡对着干,强上百倍?”
这番话落定,染维只觉得浑身通泰,恨不得仰天大笑,他整了整身上的衣袍,对着贤太后重重一拱手:“姐姐想得比小维周全百倍!我这就回去安排,每一步都埋得干干净净,绝对不会露出半分破绽!”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大步往帘外走。
棉帘被风掀起又落下。
贤太后垂着眼,目光落在案几上放凉的枣泥糕上,伸手轻轻拿起。
妶渡已经是亲政的王了,不是当年那个坐在她膝头吃蜜枣的孩子了。
窗外的雪片越落越密,远处璋台宫飞檐的翘角,快要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