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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针锋相对 璋台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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璋台宫殿内,几个热炉里的银碳烧的噼里啪啦。
妶渡藏在殿内的侧门后,玄色冕旒隐在阴影里,他依靠在冰凉的殿柱上,静静瞧着一切。
他要亲眼看看,这满殿的臣子,到底谁才是真正站在他这一边的人。
殿内,谒者刚关上殿门,朝臣们的目光就纷纷往朝班前端那道陌生的蓝衫身影上落。
细碎的私语声立刻像潮水一样漫开。
有人捻着胡须侧头打量,有人压低声音和身旁人交换眼色。
染维的脸从瞥见苏文修的第一眼就沉了下去。
贤太后可半个字都没跟他提过新封客卿的事,这只能是妶渡的手笔。
染维眼底闪过一丝寒锋,妶渡才亲政多久,居然悄无声息往殿里塞了个外人!
他握紧手里的笏,满心满眼都在想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着,连身侧的梅啸碰了碰他的袖角,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诸位站定了,朝会还未正式开议,乱了朝序,仔细御史大夫的弹劾。”
梅啸往前半步,故意抬高了声音,目光直直落到苏文修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这位站在朝班前端的先生,我在渭城诸多宴饮上从未见过,不知是何处来的人,师承哪一位先生?我大肃的客卿,向来要先将出身履历报给宗正寺录入典籍,也好让诸臣知晓,日后共事不至于失了礼数。”
这话一出,殿内立刻就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明白,梅啸这是内涵这个新客卿。
苏文修往前踏了一步,他身姿笔直,既没有因为满殿审视的目光局促,也没有刻意做出阿谀的姿态,只是静静道:
“回禀大人,在下苏文修,自严国入肃,无正式师承,平日多是翻阅先人兵书、郡县治策,遇有疑难便向各地有经验的小吏、老兵请教,算得一句,自学成才。”
“自学成才?”
朝班里立刻响起几声小小的声音。
染维一派的几个老臣互相递了个眼色,脸上的轻蔑露了几分。
大肃这些年的客卿,要么是从三晋有名的氏族里出来,要么是师承诸子百家的名士,就算是商君当年入肃,也有公叔座的举荐在前面撑着,一个没根没底、连师门都拿不出来的人,也配站在这璋台殿上和他们共议国政?
有人忍不住低声和身旁人嘀咕,说如今渭城的招贤馆门槛,怕是连市井里的游士都能随便跨进来了。
“梅啸大人这话,问得着实有意思。”
一道轻笑从朝班中间传出来,公孙智摇着手中的笏,慢悠悠站了出来。
他的视线扫过面色不愉的染维,依旧面带笑意,道:“我大肃自献公以来,求的从来不是‘师承名门’的人,是能让河西之地回到大肃手里、能让关中的流民吃上饱饭、能让我大肃东出的战车碾过瀚谷关的人。”
公孙智往前又走了半步,目光直视梅啸,笑里带着一丝锐利:“苏客卿如今能站在这璋台宫的殿上,是因为他的才具能为我大肃所用。难道梅啸大人选人才,先看他的师门名片,再看他能不能为大肃做事?”
公孙智环视一圈,见朝臣们不言语,便继续道:“若是按这个道理算,当年的商钧亦无师,也不是肃国人,也不是原氏族人,难道就该把他赶出瀚谷关,让我大肃永远在这西陲之地?”
梅啸被他堵得一噎,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染维的脸色更沉了,他盯着公孙智,手里的笏几乎要被他捏变形,他没想到公孙智居然敢把商钧直接摆到台面上说,偏生这话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满殿朝臣谁都知道,没有商钧就没有今日的强肃。
泉茂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公孙智这话,说得在理。”
宗室的队列里忽然走出一个人,他身玄色宗室朝服,腰间系着刻有妶氏图腾的玉璧,此人正是妶淳。
闻言,妶渡面色一愣。
他怎么跳出来了?
妶淳的目光扫过满殿的朝臣,声音洪亮:“我妶氏自穆公以来,向来不问出身、唯才是举。百里惜当年是原国的奴隶,五张黑羊皮就换了回来,最后还辅佐穆公平定西戎,成为春秋五霸之一。若是非要揪着人家从哪来、师父是谁不放,那就是把先君的求贤令当成了摆设。”
他这话一出口,不少宗室的人都愣了愣。
谁都知道妶淳的身份有些特殊。
他母亲生下他没几年,他生父就死了。再后来他母亲的哥哥把他母亲引荐给了肃秀文王,进宫之后,还生了一个公子。
肃秀文王在世时,他甚至还能称肃秀文王为父。
不过他一向低调,很少在朝会上主动开口,今日居然当着染维和梅啸的面直接站出来给苏文修说话,这摆明了是要站在大王这边。
车郦季站在最前面,眸光微沉,没有说话。
泉茂默默瞧着他,最后垂眼掩去眼中了然。
妶淳目光如炬,宗室里的老人一个个凋零,除了车郦季这个老丞相还撑着场面,剩下的公子王孙要么沉迷美女酒色,要么被染维他们拉拢得没了主见。
如今妶渡亲政,位置越来越稳,不仅有江仪和泉茂的支持,还把公孙融这个心腹提拔上来,妶渡已经一步步把权柄攥回自己手里。
他这个旁支公子,没权没地,再不趁早抱稳大王的大腿,日后宗室里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染维盯着妶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没再说话。
他要是再揪着出身不放,反倒落了个反对先君旧制的罪名,得不偿失。
门后的妶渡眉头微微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没想到这个妶淳还有几分眼力见。
就在殿内气氛刚要缓和下来的时候,又一个穿着宗室朝服的公子从队列里走了出来,他是妶氏远支,平日里最是紧跟染维的脚步
他目光转向苏文修,脸上带着客气,话里却藏着针:
“苏卿能得大王青眼,破格入肃为客卿,想来胸中才具定然非同一般。我这里恰好有个近日列国间的难题,想当着诸公的面,向苏卿请教一二,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妶粟见他蹦出来,赶紧抬手推了推车郦季,车郦季拍开他的手,连眼都没抬一下。
见此,妶粟也不再表态,心里冷笑一声。
蠢货!
那宗室公子见没人拦他,眼里得意,笑道:“越国在东边屯了重兵,对奇国虎视眈眈,两国边境上的斥候摩擦从来没断过。苏卿既然通晓天下格局,不妨说说,越国和奇国这两国打起来,最后结局会如何?”
这话刚落,满殿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苏文修身上。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新来的客卿怎么接招,连门后的妶渡都微微直起身子。
苏文修站在原地,几乎是没怎么思索,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依我之见,越国最后不会和奇国正面相击。他这举国的重兵,最后根本不会指向奇国,一定会调转方向,去攻打原国。”
“哈!”
满殿文武瞬间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手里的笏都差点拿不稳,有人捻着胡须连连摇头,几个武将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苏卿这话说得也太离谱了!”
“原国幅员五千里,带甲数十万,是六国里数一数二的强国,越国人不过是一群断发文身的蛮夷,怎么敢主动去打原国?”
“放着眼前容易咬的奇国不打,偏偏绕远去啃原国这块硬骨头,这越王莫不是疯了?”
泉茂原本垂着的眼忽然抬了起来,他心里被苏文修的话搅出一片涟漪。
大王果然是慧眼识珠!
他这些年一直关注东南列国的动向,对列国局势研究深入,苏文修说的话,每一句都落在他藏了许久的思路上。
那宗室公子更是笑得满脸讥讽,抱着胳膊冷笑:“苏卿这话,未免太过异想天开。越王要是有这个胆子,早就打过去了,何必等到今日?”
“越王是不蠢,但他太想当霸主。”
苏文修面色半点没变,看着满殿哄笑的朝臣,声音依旧平稳,“诸位不妨想想,奇国如今盯着什么?宋国。宋国有定陶这样的富庶之地,奇王做梦都想把宋国吞进自己的版图,他所有的兵力部署、粮草调度,大半都往宋国边境倾斜,根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和越国耗得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