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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六年 阶上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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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上落着一层层薄雪,玄色王袍先一步从廊下掠过去,衣摆扫过雪层,带起翻滚的雪沫子,紧接着便是另一个人快步碾过石板的声响。
勤文殿的大门在身后合上,廊下的内侍都识趣地退远了。
“好一个人母。”
妶渡反手往回一扣,殿门的棉帘狠狠撞在木框上,“哐当”一声。
他几步跨到案几边,扬手就把案上的东西都甩了出去。
妶渡心中怒火焚烧,不只是冲着贤太后塞人赐婚的腌臜手段,更是前世整整六年,他坐在这肃王王座上,活像个摆在帘幕前的摆设,那些被掣肘的屈辱,此刻直冲头顶。
“她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能靠这些小恩小惠拿捏住!”
妶渡猛地转过身,眼尾泛红,目光阴鸷,“除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枕边伎俩,她就没别的本事了?”
他的视线扫过江仪沉静的眉眼时,心头那股火烧得更烈了。
上辈子江仪就站在外戚的行列里,穿着他大良造的官袍冷眼旁观,虽然他和外戚们只是表面和谐,暗地里咬的头破血流。
可那层“江仪与外戚同船”的假象,偏偏成了贤太后压在他王座边最重的一块筹码。
六年,整整六年!
他熬到鬓角都快生出霜色,才把江仪从那外戚缠得密不透风的势力里拽出来,才把权柄从后宫垂下来的帘幕里,撕出一道能透进光的缝隙。
江仪望着他眼底翻涌的血色,眉眼缄默,伸手想去触碰他,却又怕他更生气。
他轻声道:“王上息怒。此事不值得王上气坏身子。”
江仪的目光落在妶渡晦暗的脸色上,心头微动,隐隐约约猜到他此刻的思绪。
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肤里。
江仪知道前世自己那副“依附外戚”的假面,给当时坐在王座上的妶渡添了多少如芒在背的日夜。
江仪喉咙轻轻滚动,最后垂下眼,心里仿佛被扎进去一根针,一呼一吸,都使他痛不欲生。
“不值得?”
妶渡冷笑一声,靴底直接碾过摔在地上的简牍,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那还有什么值得?”
他盯着江仪垂在他面前的额头,咬牙切齿,语尾带着一丝颤意:“还是你也动了别的心思?”
“臣绝无二心。”
江仪瞬间抬头,黑沉的瞳仁里只映着妶渡一人。
他沉沉道:“臣生生世世只会效忠王上一个人。”
那双眼太真切了,真切到妶渡这个苦主都无法去直视,妶渡忽的想起方才在林光殿上,贤太后笑盈盈提起要赐婚给江仪时,江仪没有半分迟疑,当即躬身拱手推拒,一丝能让贤太后递话的缝隙都没留。
妶渡转过身,眼里的戾气渐渐平复,胸口的那团郁气慢慢疏开。
前世江仪归顺之后,拼着命往他身边靠,把外戚安一个个拔干净,可破镜难圆,那道横在两人之间的裂痕,只有风呼过,便会吹进冷冰冰的凉意。
“你倒是沉得住气。”
妶渡语气缓了几分,“寡人还以为,你会像那些见风使舵的朝臣一样,遇见点太后的恩赏就乱了方寸。”
江仪垂下眼,沉默道:“臣答应大王的事,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绝对不会变更。”
妶渡笑了一声,没再理会江仪。
他静静看着屹立在殿中央的王座。
江仪是国尉,又顶着大良造的爵位,朝中无论是军功出身的老将,还是文法吏出身的文臣,没人敢不买他的账
他手里攥着内史公孙黎,公孙黎管渭城治理与全关中爵禄发放,哪个士卒升一级,哪个士人挣到了一地,最后都要公孙黎签字。
还有廷尉梅咏,是他的母舅,掌肃国刑狱与郡县要案,天下所有疑难重狱。
还有泉茂……
妶渡沉眸轻抬,泉茂手里有治粟内史武途,他掌全国田税与人头税,瀚谷关以东的每一粒新收的粮食运进渭城太仓,都在他眼皮底下。
现在朝着所有的重职都掌管在他们三个手里。
车郦季自己是右丞相手里抓着内政民生,还攥着宗正妶粟,掌王族谱牒与宗室子弟的袭爵事务,王族子弟的婚丧嫁娶都要经妶粟的手登记。还有一个护军尚诚,参与武将选补,出征时驻军监督。
染维身居卫尉之位,守着渭城宫禁的所有屯兵,身边还有护军梅啸,他掌握典客赵桔,管着归附部族和外交朝聘,还有少府乐晌掌山海池泽之税,君王的私库、宫廷的器用织造,全捏在他手里。
剩下最关键的两个位置,掌宫殿门户与君王身边所有近卫,王宫亲卫的郎中令殷争
管车马舆驾与全国马政的太仆殷敏
这两个人到是不沾外戚的边,也不攀宗室的势,只认王座上的王令。
妶渡抱着胳膊,暗想,贤太后如今急得跳脚,又是塞舞姬靡靡惑主,又是赐婚想把江仪绑上外戚的船,说到底,就是她手里的权柄在往下滑,她慌了。
一时间,殿内无任何声音。
江仪立在一旁,他望着妶渡的背影,心里升起一丝丝涩意。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有意避开和那“六年”有关的任何话,
只是……该来的,总会来的。
江仪握紧手心,眼神闪躲,不敢再去看妶渡。
不知过了多久,妶渡忽然回过神,转头看向他,嘴角微微勾起,道:“明天朝会上,寡人要给染维和车郦季一个惊喜。”
他脑中闪过苏文修站在朝列里的身影,眼中锋芒乍现,像出鞘的利剑一般。
闻言,江仪瞬间抬头,看见他眼底亮起来的光,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地,他当即躬身拱手,道:“大王贤明。”
妶渡静静看着他,没接话,几步走到他面前,手掌抚上江仪的胸前。
即便隔着几层织得细密的锦料,都能摸到那像山的力量感。
江仪反手覆上来,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裹在他的手上。
妶渡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翻上来。
前世江仪对不起他,他后来也没对得起江仪,用一次又一次的猜忌和冷言,往对方刚长好的伤口上戳。
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窗外的雪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妶渡猛地一倾身,扣住江仪的后颈就咬了下去。
铁锈味瞬间在两人舌尖漫开。
他像要把前世的六年里,每次快要熬疯的恨意和对江仪曾经的猜忌,全部都咬碎。
江仪浑身一恍,随即立刻伸手攀上他的背。
带着薄茧的手掌覆上妶渡的后颈。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