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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又怎么了,大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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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裹着雪掠过渭城,辕门外的雪已经积了小半尺,马蹄留下的印子呼吸间就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
桓书抱着一捆刚从炭场领来的薪柴跑过来,棉甲的肩头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大良造,营里各队的炭火都点齐了,伙房刚蒸好的粟米糕,您要不要先垫两块?”
江仪摇头道:“不必了,今日轮休,我回城里的府邸里住两日。营里轮值别松懈,后日的演武把曲阵的盾距再调窄半尺。”
“记下了!”
桓书把马缰递到他手里,又往他马背上的褡裢里塞了个油纸包,“这是伙房刚烤的鸡宍,您路上垫垫。”
江仪道了声谢,翻身上马,他回头往大营望了一眼,辕门两侧的大旗在风雪里猎猎响,巡逻的兵卒的脚步声有序。
他一抖马缰,身后的大营渐渐被风雪裹住。
碎雪劈头盖脸砸在江仪脸上,他半点反应也无,只抬眼望向风雪里巍然不动的渭城宫。
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能拿什么回妶渡呢?
权位、厚禄、性命,所有一切,都抵不过那支簪背后的“江山”二字。
马蹄踏进渭城南门时,日头刚好悬在了城楼之上。
府里的老兵看见江仪回来,连忙迎上来接披风,手里还抱着个暖炉:“大良造回来了!灶上温着粟米粥,就等您回来喝了!”
江仪看着他消瘦的脸,心里叹气,知道他是又把吃食都省给自己的女儿了。
他道:“不必了,你们喝了吧。”
说完,他就径直往后院里走。
门一推开,里面安安静静的,案上的《吴子兵法》还摊在他上次离开时的那一页。
江仪反手把书房的门掩上,从贴身袍里的取出那只锦盒,轻轻放在案上。
锦盒被体温焐得发暖,他的手指顿在盒盖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掀开。
紫簪躺在里面,上面的云纹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淡金的光。
江仪伸出手,小心翼翼把簪子拿起来,温凉的触感瞬间漫开。
江仪盯着这支簪,忽然就低笑了一声。
“大王啊大王,你叫江仪如何呢。”
他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屋里喃喃自语,声音里含着一丝涩意。
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江仪蹭过簪身上云纹,垂着眼帘,把眸底翻涌的情绪全压在了长睫的阴影里。
他忽然起身,径直走到了内室最深处的木柜前。
那柜子上着锁,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见过它打开的样子。
江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开了。
柜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小木盒,安安静静躺着一枚白玉饰。
这是江家传了无数代的东西。
父亲临死前躺在病榻上,攥着江仪的手把玉饰塞过来,双目圆睁,道:“仪儿,这是江家的根,你一定要把它传下去。”
他把玉饰托在掌心,日光落在润白的玉面上,晶莹剔透,除了这枚刻着江家人骨血的玉饰,他实在找不出第二样东西,能以明他对妶渡心意的物件。
江仪小心翼翼把簪放回锦盒,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又把白玉饰仔细放好,揣在另一侧的衣襟里。
两个东西隔着心口贴在一起,撞得他心里“砰砰”跳。
江仪摸着自己的心口,刚跨出门槛,守在廊下的老兵就端着冒热气的粟米粥,急匆匆追了出来。
他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按在鞍桥上借力一翻,整个人稳稳落进马鞍里。
马蹄铁重重叩在结了薄冰的土路上,径直往渭城宫的方向踏去。
朔风卷着雪沫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江仪眼眸幽深。
这一去,往后千秋万代的史书竹简上,他与妶渡的名姓就缠在大肃的江山骨血里,拆不开了。
勤文殿外的石阶早被扫雪的内侍清出了一条干净的通路,连阶缝里嵌的残雪都扫得干干净净。
内侍从飘着细雪的殿门外侧身进来,躬身道:“大王,大良造求见。”
妶渡把玩着酒樽的动作骤然一顿,眉峰微挑,道:“让他进来。”
他刚想召江仪宫,没想到江仪倒先踏雪而来了。
妶渡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眼底漾起,他和江仪真真是独与余兮目成也。
他飞快捋平袍角上刚才坐出来的浅痕,头也不抬地吩咐身侧的澄易:“把案上那坛肃酒温上。”
澄易躬身应声:“唯。”
话音刚落,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江仪跨进来的瞬间,肩头落的碎雪被殿内的暖气温得簌簌往下掉。
妶渡故意把神色摆得疏淡,抬眼扫过去,调侃道:“大良造今日怎的突然踏雪进宫?莫不是渭水大营的炭火出了岔子?前几日你还拍着胸脯跟寡人说五万兵卒的冬炭备得足足的,怎么转头就来打自己的脸?”
江仪心里轻笑一声,反手把殿门合上。
他拱手行礼,道:“不是营中事,是私事,特意来见大王。”
妶渡眸光一亮,抬手指向案边铺着的位置,道:“过来说。”
江仪没依言落座,迈步走到妶渡案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匣子,双手捧着递到案前。
妶渡的目光落在他手心,心跳快了半拍,有了猜测。
江仪…
他抬眼,撞进江仪暗送秋波的眼底。
妶渡的指尖刚触到匣盖凉润的木纹,手就被江仪轻轻按住了。
江仪的力道轻得像落了片雪,却把妶渡急着掀盖的动作轻而易举的拦了下来。
“大王先别急着开。”
江仪抬眼,心里似有鼓在擂,静静道:“这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是臣先祖传了几代人,最后传到臣手里的白玉饰。”
他的声音如潺潺溪水,从先祖跟着肃穆公征西戎时讲起,说到父亲临终前把它塞进他掌心时,再讲到上一世自己多少年里,带着这枚玉饰熬到天光大亮的深夜。
妶渡静静听着,眼中闪烁的星光,渐渐化作炽热的火焰 。
他的视线落在江仪低垂的眼帘上,刚冒头的惊喜,忽的就翻滚起来。
妶渡眸光一冷,下意识的握紧手心。
为什么要给寡人,是爱寡人,还是想要给寡人回礼。
一点点的涩意在他心里泛起涟漪,他猛的抬起眼,盯着江仪的眼睛道:“寡人问你,这玉饰,你为何要给寡人!”
闻言,江仪先是有点疑惑,然后就反应了过来,他伸手握上妶渡的手。
两世的相处,足够让他摸清妶渡的性子,爱到极致便生出猜忌的恨意,恨到深处又绕回不肯松手的爱意。
江仪抬眼直直撞进妶渡深不见底的目光里,眼神没有半分闪躲,声音清晰道:“江仪想让大王,也像江仪惦记大王这般,时时刻刻惦记着江仪。”
妶渡眸光一震,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认识江仪这么多年,这人永远是礼数周全、分寸不乱,从来没说过这样破界的话。
他望着江仪眼底清清楚楚盛着自己的影子,心里的别扭没消除,甚至更甚。
妶渡想起前世江仪迎娶甘氏女的那日,江仪握着那个女人的手,是不是也像此刻这样,眼神温和,说着同样的话?
翻涌上来的醋意,瞬间烧起心中的怒意。
妶渡的脸瞬间沉下去,指甲用力到几乎要嵌进江仪的肌肤里。江仪手心一痛,尚未开口,就撞进他骤然冷下来的视线里。
“寡人问你,这玉饰,两生两世,你是只给寡人了吗?”
江仪在心底暗叹一声,早料到这人定会翻这笔旧账。
他没有抽回手,用力回握,目光迎上去,每个字都落的清楚:“是,江仪只给大王过。”
话音落定,妶渡绷紧的眉眼“唰”地一下舒展开,眼底的冷霜也化了大半。
江仪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这笑声刚落,妶渡眼尾刚散的冷意又凝了回来,他眯起眼,语气冷下来:“你笑什么,难道你在骗寡人?”
江仪轻轻摇头,目光郑重:“臣绝无欺骗大王之意。”
“臣只是见大王终于接下了臣的心意,心里欢喜。”
他的声音很温柔,但妶渡仍旧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将他眼底一寸寸探过,确认他没有半分虚情假意,这才翘起了嘴角。
他拿起那枚温白的玉饰,塞进江仪手里,语气雀跃:“那你现在,亲手给寡人戴上。”
“唯,大王。”
江仪接过玉饰,绕到他身后,目光缱眷。
他觉的妶渡有时候闹一闹,也挺可爱的。
江仪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又赶紧攥起拳头抵在下巴处,怕被他突然转头,看见这一幕。
不然这人又要揪着这点由头闹上好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