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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抵足而眠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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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客舍出来后,公孙智就带着苏文修,前往自己的府邸。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的石板,咯吱咯吱的响。
公孙智坐在他对面,他伸手把炉边温好了的的热酒递过去一盏,陶盏的温度刚好能焐热苏文修微凉的手指。
“你可算舍得踏足渭城了。”
公孙智吞进一口热酒,酒液的辣意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你说说,这三个月我给你写了多少牍了,跟你说大王亲政的大局已经稳了,让你立刻动身。跟你说外戚被大良造打趴下了,朝堂里的世族老臣翻不起浪,正是你入肃的最好时机。我就差亲自带着人赶去宛县接你。”
公孙智点着他的胳膊,语气里全是憋了整整三个月的埋怨。
“我这三个月在渭城,天天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就怕你半路上出什么岔子,你倒好,磨磨蹭蹭到今天才站在我面前。”
苏文修握着温热的酒盏,心里渐渐升起暖意。
他眼含着歉意,无奈的笑了笑:“我也想接到你的信当天就收拾行囊动身,可偏生赶上我哥被原国宛县的那个狗县令给为难住了。”
苏文修眸光晦暗,道:“那狗官贪得很,借着水灾后清丈隐田的由头,把当地几百户百姓的私田全都算成了无主官田,想把田产全部划到自己家族的名下。我哥当时在县衙当小吏,手里攥着他贪赃枉法的账册,死都不肯签字画押,他就直接给我哥安了个‘私通肃国细作’的罪名,说要把我哥押去郢都治罪。”
苏文修将手里的酒樽重重放在小案几上。
“我总不能扔下我哥自己往肃国跑,只能留在宛县,收集他这些年克扣赈灾粮、私吞隐田的实据,连夜把证据递到了原国的南阳郡府里。”
苏文修顿了顿,抬眼看向公孙智,眼里微微得意道:“最后我直接堵在郡丞的府门口,把所有的账册往他面前一摆,那狗官贪的钱一半都进了这位郡丞的口袋,他哪里敢包庇,当场就下令把那县令的乌纱帽撸了,扔进大牢里治罪。”
“我把我哥安顿到了一个远离宛县的乡下的一处小院里,雇了两个可靠的老仆照顾他,确定那县令的余党再也找不到他头上,才敢动身往渭城走。”
公孙智听完,脸上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表情严肃道:“我就说你怎么拖了这么久,原来是遇上这种要命的事。”
“不过一件小事罢了。”
苏文修笑了笑,“不提那些了。”
他说着,端起酒樽对着公孙智举了举,沉声道:“这次能顺顺利利站在大王面前,全靠你在大王面前举荐我。这份情,苏文修誓死难忘。”
公孙智闻言直接笑出了声,抬手重重拍了拍苏文修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苏文修手里的酒液都晃出来,溅在了他衣袖上。
他笑道:“你跟我说这些客套话干什么?我们俩是什么交情?是谁把自己仅有的半袋粟米熬成稀粥,喂我喝的?是把自己冬天唯一一件厚棉袄都拿去当铺当了,只为给我也买一件。”
说着,公孙智鼻尖忍不住一酸,眼眶发热道:“我怎么可能把你扔在宛县的小县城里,让你一辈子埋没在县衙的账册堆里?”
两人对望,苏修文喉间里也忽的发涩。
这么多年他走南闯北,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见过太多为了一点权位就卖友求荣的人,只有公孙智,从来都没有变过。
“当”的一声脆响。
他和公孙智手里的酒盏撞在一起,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两人的手背上。
马车慢慢减速,车夫在外头低声禀报:“大夫,府邸到了。”
公孙智掀开车帘,率先跳下车,他转头去看苏文修,苏文修跟着他跳下来,抬头看着眼前的府邸,门楣上的漆,一看就知是新刷的,门口两侧的石狮子都擦得发亮。
院门的几株梅树落了一层雪,枝桠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红色花骨朵,风一吹,淡淡的梅香混着雪气飘过来,沁人心脾。
守在门口的老仆是看见两人回来,连忙躬身跑过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大夫,仆已把正厅的铜炉烧上了,炖了一下午的羊宍汤,还温了两坛大夫留的肃酒,就等着您回来。”
公孙智哈哈大笑,转身拉着苏文修的手道:“走!尝尝这肃酒,可比严国的醇香多了!”
苏文修握紧他的手,跟着他一路穿过回廊,走进公孙智的里屋,热气瞬间把一路沾在身上的寒气驱的干干净净。
仆人手脚麻利地把铜炉往案几中间挪了挪,端上来两大盆冒着热气的羊宍汤,摆上刚蒸好的饼,又把两坛封着泥的烈酒放在炉边温着,才识趣地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苏文修坐在炉边,悄悄摩挲着腰侧的玉佩,犹豫了片刻,伸手把玉佩的丝绦解开,把玉佩托在掌心,递到公孙智面前。
玉佩在热气下泛着淡淡的柔光,没有半分瑕疵。
“我来的太急,身上什么像样的贺礼都没准备。这枚玉佩是我爹当年临走前留给我的,是我身上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我从小戴到大,戴着它走南闯北,多少次遇险都平平安安躲过去了。”
苏文修目光柔和,静静望着公孙智道:“你天天在大王身边当差,时不时还要出使列国,出入险境,戴着它在身上,也算我这个当朋友的,祝你次次出行平安,就当是我给你补的中大夫贺礼。”
公孙智看见那枚玉佩,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伸手直接把苏文修的手往回推,态度坚决。
“你赶紧把这东西收回去,我绝对不能要。这是你爹留给你的遗物,当年在蓟城,你穷得连续三天只能靠挖野菜充饥,宁愿自己饿的头晕眼花,都没舍得把这枚玉佩拿去当铺换半袋粟米,现在怎么能随随便便送给我?”
他顿了顿,伸手把玉佩重新塞到苏文修的衣襟里,笑意盈盈道:“你要是真想送我点什么,就别拿这些身外之物来糊弄我。”
公孙智抬手指了指里间的卧榻,又指了指案几上摊开的那幅七国全舆图,双目炽热道:“你今晚就留在我这儿,我们俩像当年在蓟城小院里那样,抵足而眠,就着这盏灯,聊一整夜的苏国大事。这比你送我十枚,百枚成色再好的玉佩,都让我高兴。”
苏文修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用力点了点头:“修求之不得。”
公孙智高兴的把案上温好的烈酒拍开泥封,酒液清冽的香气瞬间漫满了整个屋子。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窗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
公孙智已经喝的眯起双眼,他瞧着苏文修泛着红晕的脸颊,心里说不清的欢喜。
苏文修楞楞看着他,见他摇摇晃晃站起身,便连忙扑过去扶他。
两人个拉拉扯扯之间,不知道谁踩到谁的衣摆,忽的跌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