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为寡人起》得意其乐

29、苏文修 妶渡在渭

　　妶渡在渭水大营的壮举，第二日就传遍了整个渭城，一时间，朝局里暗流涌动。听到消息的公孙智，更加笃定自己与苏文修必然能在大肃做出一番事业来。

　　勤文殿外，值守的谒者远远看见公孙智大步流星地走来，立刻躬身行礼。

　　公孙智笑眯眯抬了抬手，示意免礼。他身后的苏文修面色从容，身姿挺拔。但他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捏着自己袖口。

　　谒者的声音顺着廊下的风飘进殿门：“传公孙融，苏文修觐见。”

　　两人跨过门槛，殿内的暖意立刻扑面而来。

　　“臣公孙智，参见大王。”

　　公孙智拱手行完礼，就侧身往旁让了半步，把身后的人完完整整露出来。

　　他眼神亮亮道：“臣跟大王提过的苏文修，今日给您带过来了。”

　　纱幔之后，妶渡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边军冬装核验的简牍。

　　他抬起眼，目光落到公孙智身后，那个眉眼孤傲，身穿一身半旧袍的年轻人身上。

　　苏文修上前一步，躬身下拜道：“草民苏文修，拜见大王。”

　　妶渡放下简牍，好整以暇道：“起来吧。”

　　他眉梢挑起，语气促狭，“公孙智在寡人面前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你在严国蓟城街头，三言两语就把一场祸事抹平了。既然你对人心局势看得这般通透，那寡人就问问你，你对如今天下六国的局势有何见解？”

　　苏文修应声直起身，眼里没有半分局促惶然，直接道：“草民不敢说把六国事事看透，只是这些年走南闯北，在郡县乡野间见过不少旁人没留心的细处，今日斗胆在大王面前言谈一二。”

　　“先说寒国。”

　　他对视妶渡的视线，不假思索道：“三年前，肃国拼尽全力拿下宜阳，斩首寒军六万，攥牢了三川之地。寒国经此一役，精锐边军几乎打空，去年寒王为求稳，还把太子婴送到渭城为质，以此表示服软。”

　　妶渡笑了一声，不以为意，随口道：“这些，殿里大半捧着旧档的老臣都能背出来，不算什么新鲜见识。”

　　“大王，草民的话还没说完。”

　　苏文修眸光加深，静道：“寒国如今只是面上装安分，公叔伯婴在私底下早已勾连奇国，想借奇势压境，一旦事成，他就能顺势从相邦公仲侈手里把寒国权柄全抢过来。”

　　妶渡叩着案面的手指骤然停住，刚才那点逗趣的散意瞬间收了大半。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道：“列国密室里绕了好几道弯的往来，你是从哪条线摸出来的？”

　　“草民早年在原国宛县暂居时，听闻寒国要和威国联兵压向瀚谷关。”

　　苏文修不卑不亢，答得条理分明，“可那时瀚国刚经宜阳惨败，国内男丁都没补全，哪来的余力和威国去联军呢？必然是要借外力。寒国刚刚和奇国联姻，他要找，第一个找的必然是奇国。而奇国最想搭的寒国朝堂势力，一定是贪权重利，并且能公仲侈掰手腕的公叔伯婴。”

　　妶渡听到这里，眼尾微微眯起。

　　苏文修这番推演，竟和他藏在心里许久的猜测严丝合缝。他早察觉寒国那番异动背后藏着奇国的影子。

　　妶渡没急着赞许，反倒顺着话头往下递了招：“依先生之见，这寒国的隐患，该怎么消才最省事？”

　　苏文修抬眼，目光笃定，道：“公叔伯婴成不了气候。寒王如今事事都被公仲侈拿捏在手里，论朝堂根基，他根本斗不过公仲侈。

　　“而公仲侈又是个心里透亮的人，他也清楚奇国的秉性，奇军要是真借着‘救寒’的名义踏进寒境，转头就能把整个寒国吞得干干净净，到时候寒国只能成奇国手里的傀儡。所以公仲侈绝不会松口，哪怕在朝堂上和公叔伯婴撕破脸，也绝不会给奇军半分入境的借口。”

　　“两派如今互相盯着对方的错处，谁都不敢先迈出乱肃的那一步。”

　　苏文修继续道，“大王只需给寒王递一句明确的示好信号，再送几车锦帛、几名肃地风物的美人入寒。有了肃国这层明晃晃的支持，公仲就可借着寒王的支持，直接压下公叔伯婴的异动。”

　　妶渡听完，侧头朝旁边立着的内侍澄易递了个眼色。

　　澄易立刻会意，示意身后的小内侍取来两张软垫，轻轻铺在苏文修与公孙智身侧的席上，位置比寻常客卿的座次，往案边又近了两尺。

　　妶渡端起酒樽，抿了一口，心里略微雀跃。

　　公孙智这小子，到是有点眼力。

　　苏文修对着案上的妶渡拱手，语气依旧平稳：“草民谢大王赐座。”

　　公孙智坐在旁边的席上，悄悄松了一口气。

　　“再说威国。”

　　苏文修缓缓落座，静眸轻抬道：“威国现在的局面，看着比寒国撑得体面，内里的空漏其实更甚。”

　　“如今的威王，好大喜功，手里几代人攒下的家底早就耗得干干净净。去年威原在襄陵死磕一场，威国被原军斩首八万，国内青壮年男丁直接折了五分之一。”

　　“如今大梁城的武库空得能跑马，连凑出十五万能披甲守城的常备军都难。整个河东郡的威军加起来不足十万，还零散散分在蒲坂、阳春、皮氏、解邑十几座城池里，城与城之间隔着百里山道，真等战事打响，根本来不及互相驰援。”

　　“尤其是蒲坂，作为河东最大的黄河渡口，卡在我肃东出的要害上，守军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万人。守将是威王的远房族弟魏章，纯靠着宗室身份混上来的，平日里只知道在蒲坂城里搜刮过往商旅的钱财，连边军士卒冬衣里的棉絮都敢抠出来倒卖”

　　“现在蒲坂定然是人怨声载道，估计夜间巡哨，都敢派个半条腿埋进黄土的老卒，绕着城墙根晃半圈就回去交差。”

　　公孙智在旁边听得身子发颤，忍不住挪了挪屁股，笑道：“臣上个月从大梁回来，亲眼看见外城城墙塌了好几个豁口，里面的夯土都露在外面，风一吹就哗哗往下掉渣。威王舍不得掏国库的钱修，直接下旨让附近县的百姓自带工具去补，老百姓扛着铁锹蹲在城墙上，心里不知道怎么骂他呢。”

　　他说到这儿鄙笑道：“威国朝堂上的大夫谁都清楚河东挨着强肃，早晚要出乱子，一个个借着‘巡郡’‘养病’的由头往大梁城里躲，都不肯往蒲坂那风口浪尖去。”

　　“朝里也没有撑场面的武将，新招募的士卒手里攥的戈矛刃口磨得发圆，劈个干柴都费劲，还得接着凑合用。这样的军队，别说挡我大肃的精锐，怕是听见瀚谷关开门的号角声，就得先卷着铺盖跑了一半人。”

　　妶渡听着，挑了挑眉，道：“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寡人琢磨了许久的河东底细，被你们三言两语就给捋的明明白白了？”

　　苏文修说的，他觉得有几分道理，只至于公孙智的话，那完全是没影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