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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肃王   江仪不 ...

  •   江仪不敢面对妶渡,微微偏头,妶渡静静望着他,眼神似春水初融,流淌在江仪身上,仿佛要将他的一切都浸在自己眼中。

      “江大哥,你在想什么?”

      “…臣没想什么。”

      妶渡见状,心里十分满意,他松开攥着江仪的手,转身掀帐帘往外看,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天刚亮。”

      他笑意盈盈的回头看向江仪,“寡人既然都跑到这大营里来了,别浪费这清晨的好时候。江大哥不是说渭水大营练了快三个月?今日寡人不走了,安排下去,寡人要亲自看看,我大肃这五万儿郎,都练出了什么模样。”

      江仪瞬间从刚才那点翻涌的情绪里回过神,身上冷硬威严立刻回来了。

      他抬脚走到帐门口,对着守在外面的亲兵道:“去,传我的将令,立刻通知各营主将,一刻钟内全部到中军高台集合,全军即刻整队,大王要亲阅操练。”

      那亲兵立刻躬身,大声道:“是!”

      然后转身往营区奔,靴子踩在雪地里,溅起一串雪沫子。

      大王要阅操练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整个渭水大营。

      正在巡营的骑兵主将李河刚把手里蒸热的饼子咬开一口,听见传令兵的话。

      他赶紧把饼子往怀里一塞,抓过挂在边上的头盔往头上扣,边往中军方向跑边喊:“快去通知各曲的曲长,所有人立刻出营列阵!把前日新磨的马刀都亮出来,骑兵的马鬃全都扎成红缨,要是有一个人站不齐队列,老子要他好看!”

      李河脚步略乱,面色紧张。

      整个大营瞬间动了起来,原本还在晨操的兵卒们听见肃王亲至的消息,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连冻得发红的脸都透着一股亢奋。

      步兵主将绯当刚查完岗哨,正蹲在帐门口烤火,听见消息猛地蹦起来。

      瞧着身边的亲兵大声道:“愣着干什么?去!把所有步兵的阵形立刻拉到校场上去!前日练了半个月的方阵推进,谁要是踏错一步的节奏,事后自己去军法处领二十军棍!”

      他眼睛发亮,这可是大王第一次来阅操练啊!

      没人敢偷懒,抄起身边的兵器就往校场跑,甲叶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连营地里的雪都被踩得飞起来。

      车兵主将桓书正在检查战车的车轴油,听见传令兵的话。

      他抹了一把手上的油,对着身后的兵卒喊:“快!把所有战车的蒙皮都绷紧,戈矛的刃口全擦亮,每辆战车的御手都给我反复核对三遍,谁要是在演练的时候把战车赶偏了半尺,事后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李河跑得最快,第一个冲到中军高台底下,盔甲穿得整整齐齐,单膝跪地向高台上行礼。

      紧接着绯当、桓书也带着各营的军侯、曲长赶了过来,黑压压跪了一片。

      江仪陪着妶渡一步步走上高台,晨风吹动妶渡的常服衣摆,他抬手道:“都起来吧。”

      一群将领才敢站起身,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生怕哪里做得不对。

      妶渡的目光落在高台下一眼望不到头的兵卒。

      朝阳初升,五万肃军兵卒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他们迎光而立,玄色的甲叶镀上一层赤金,气势磅礴。

      戈矛如林,呐喊声响彻云霄。

      妶渡面对这些在寒风中,依然坚韧不拔的兵卒们,眼眶悄悄泛起一抹红。

      肃献公的时候,大肃在河西被威国打得节节败退,瀚谷关都差点丢了,先君带着关中的青男全数上阵,在少梁跟威武卒死战。

      肃孝公时期,把贵族的私兵全数收归国有,给种地的农户授地,给上阵的士卒授爵,关中的荒地才一点点被开垦出来,大肃的旗帜才重新从陇西往东边插。

      肃秀文王收复署地,才有了大肃的粮仓,就算瀚谷关被六国围得水泄不通,关中的百姓也能端起一碗饭。

      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这些兵卒,这些兵卒的先祖,用他们手里的戈矛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没有这些人在前面挡着六国的刀,没有这些人在冰天雪地里守着边亭,哪有渭城里安居乐业的百姓。

      “寡人站在这里,看着你们,忽然就想起了献公、孝公、秀文王三代先君,带着你们的先祖在河西跟威人死战,在瀚谷关跟六国拼杀!大肃能从小国站在诸王的席位上,靠的正是你们手里的戈,你们的勇往直前!你们的不畏生死!”

      妶渡不想在卒子们面前掉泪,只是面对这一张张带着风霜的年轻脸上,那些刻在肃国骨血里的苦,便立刻烫的他眼睛发热。

      妶渡往前站了几步,正色道:

      “寡人以前在严国当质子的时候,听过炤国的兵冲进严国的边镇,抢粮食,烧房子,严国的百姓抱着孩子在雪地里逃,那时候寡人就想,我大肃的子民绝对不能过这样的日子!”

      “我大肃的儿郎站在这片土地上,就该让自己的老娘孩子在温暖的房里住着,嘴里吃着热饭,不用担心敌军的刀砍到家门口!”

      闻言,满校场的兵卒浑身发烫,只觉得这番话像一团热火,顺着耳朵钻入他们的骨血里。

      他们当初揣着名牒来投军,满脑子想的都是砍够两颗敌首就能升公士,换关中的百亩地、宅边的半亩桑。

      可此刻,他们突然感觉攥在手里的戈柄竟是这般沉重,重得像扛着整座瀚谷关,他们下意识挺起身子。

      “大肃的儿郎们!都抬起头来!”

      五万肃兵齐刷刷扬起脖颈,炽热的眼神直直望向高台上的肃王。

      闻言,江仪也抬起头看向妶渡,心中猛的一震,只见妶渡双眸如炬。他仿佛看见了一把淬过火的利剑,寒光烈烈。

      “今日,寡人站在这里!你们站在这里!是也不是!”

      五万兵卒同时把长矛往高空中高高举起,寒刃映着寒光连成一片翻涌的银浪,他们呐喊道:“是!是!是!”

      妶渡扫过面前黑压压的阵列,握着长戈的锐士,鬓角沾白的老兵,眉眼还带着稚气的新卒,每一道滚烫的视线他都直直迎上。

      “我们脚下是同一片大肃的土地,身上是同一份护着家国的甲胄!我们站在这里,就是一样的人。你们不是寡人帐下供人驱使的棋子,你们是大肃的骨血,是关中巷子里等着归人的丈夫,是父母膝下承欢的儿子,是孩子眼里能撑起天的父亲!”

      “是也不是!”

      兵卒们攥拳拳头,眼中赤红,呐喊声响彻云霄:“是!是!是!”

      风卷着远处的旌旗声滚过原野,妶渡高昂道:“有人说寡人是大肃的王,坐享你们用性命拼来的战功。可寡人告诉你们,寡人在严国为质时,也曾站在冰天雪地里啃冻硬的粟饼!也曾裹着薄布在马厩旁熬过漫漫长夜!寡人见过边地的饥寒,受过旁人的白眼,知道手里的戈矛有多沉,知道身上的甲胄有多冷,知道经受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妶渡抬手指向瀚谷关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云雪,落在关内绵延的村落与城郭上:“你们披坚执锐,踏过冰原,趟过血河,拼着性命往前冲,是为了家里的老母能颐养天年,是为了夫人不用在荒年里啃树皮,是为了庄家上跑着的孩童,往后不必再听见列国叩关的马蹄声,不必再看见战火烧到自家的屋檐下!”

      “是也不是!”

      “是!是!是!”

      妶渡猛地拔出腰间的肃王剑,目光如电,高声道:“今日寡人当着你们的面立誓!往后在肃国,若有哪个军吏,官员敢贪你们半分军粮,敢扣你们半分赏银,敢让你们在前线浴血拼杀,家中的老小却受冻挨饿、被人欺辱,你们大可直接持械告到璋台宫来!”

      “寡人定将那些蛀虫的骨头挫成粉,给你们赔罪!”

      兵卒们激动的浑身颤抖,吼声荡在山间:“大王!大王!大王!”

      “寡人绝不会让拼过命的人寒心,绝不会让流过血的人受委屈!你们往前冲,寡人就在你们身后!你们的妻儿老小,大肃替你养着,你们的身后事,大肃替你们担着!但凡有寡人在一日,就绝不会让山东六国的一兵一卒,踏碎我们的家门!”

      妶渡挥剑,一剑劈开面前的栏杆,栏杆瞬间四分五裂,碎木片带着雪沫飞溅出去,他的声音撞在每一个人心上:“寡人就是你们的靠山!你们守大肃一寸土,大肃就护你们一辈子!今日我们并肩站在这里,往后我们同仇敌忾!打出一个再也没人敢欺辱的大肃,打出一个子子孙孙都能安安稳稳活下去的大肃!”

      话音落定的瞬间,五万兵卒同时红了眼,所有人把手里的戈矛狠狠砸向地面,呐喊声连成一片:

      “大王威武!大王威武!大王威武!”

      江仪站在高台上,眼底好似有光流转。

      五万大肃锐士在雪地里,戈矛齐齐指向天空,锋利的刃口映着初升的日光,和几年前一样耀眼。

      一张张年轻面容与记忆里带血的脸重叠。

      江仪握紧拳头,心口压了几十年的恨意,顿时像是被火星点着的干草。

      他恨。

      他恨寒威联军的长矛太锋利,恨宜阳城的城墙太高太厚,恨六国的君王为了争夺寸土之地,不惜把千万士兵当成棋子。

      他恨当年军粮短缺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的儿郎,啃着树皮也要冲上阵前,最后连一口饱饭都没吃上就倒在了异国的荒草里。

      他恨那些庙堂之上的权贵,坐在温暖的渭城宫里,拿着笔在奏疏上轻轻一划,就把前线将士浴血拼杀出来的军功,轻飘飘地划到了自己门客的名下。

      他恨自己没能把他们都好好地带回来,恨这乱世从来不肯给普通人一条安稳的活路。

      校场上的兵卒们的吼声撞在山壁上,层层叠叠地荡回来,震得脚下的高台都发颤。

      “我等愿为大王死战!”

      江仪眼中像有野火在烧,率先跪下。

      他一遍遍在心中呼唤肃王。

      大王!大王!

      “我等愿为大王死战!”

      将领们立即跪下,层层叠叠的兵卒们齐刷刷跪地。

      满场的目光像潮水似的往妶渡身上扑,这些人把妻儿居地、刀头热血全押在了他身上,双眼灼灼,都等着这位肃王开口。

      妶渡看着他们,敛下眼中一瞬间的柔软,眸中只剩下一片坚毅。

      “好!我们就要让六国看看!我们大肃的兵卒到底有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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