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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疑     勤 ...

  •   勤文殿

      “澄易。”

      妶渡半梦半醒叫着。

      他翻了个身。

      澄易轻声轻脚,端着一个铜盆,铜盆沿上搭着的素色麻布巾。

      “王上,水已经温好了,殿外的宫人都候着。”

      妶渡蹭起来,伸手接过巾子擦了擦脸,然后把巾子丢回铜盆里。

      “去寡人的私库,找那个嵌着绿松石的梨木匣子,把里面那支先王赐的弘毅簪取来。”

      这话落进耳朵里,澄易吓的差点没打翻手里的铜盆。

      他跟在妶渡身边十几年,太清楚那支簪子的分量。

      这么多年,妶渡在严国为质,哪怕最窘迫的时候,也没动过这支簪子。

      “唯。”

      澄易躬身说完,就赶紧把铜盆塞给殿外候着的小内侍,脚步匆匆往私库去,他心里翻涌着震惊,却也隐隐约约摸到了一点缘由,能让王上藏了十几年的东西,如今要送的人,整个大肃也就只有那一个。

      妶渡倚着榻上,看着澄易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涌动。

      连跟了他十几年的近侍都惊成这样,那江仪呢?

      他一想到那个永远冷着一张脸,只会说“臣领命”的人,等下看见这支簪时会是什么神色,就眼冒亮光。

      妶渡自顾自笑出了声。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就捧着一个描金的小锦盒回来了,双手递到妶渡面前:“王上,簪子取来了。”

      妶渡打开锦盒,一股淡香扑面而来,一支通体莹紫的簪静静躺在里面,簪头刻着细致的云纹。

      他想起当年秀文王把它递到自己手里时说的话:“妶渡,寡人今日把弘毅琼簪给你,你要对得起你,也要对得起它。”

      妶渡摩挲着簪头的纹路,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把这支簪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

      “备车,去渭水大营。”

      他把锦盒塞进贴身的袖袋里:“别声张,就说寡人去巡营,所有随行的人都留在营门之外,你跟着寡人进去就行。”

      澄易瞬间就懂了,低头应了一声。

      渭水大营外,两侧的甲士远远看见王上的车驾过来,都瞪大眼睛。

      昨夜王城的大婚礼乐传了半个城,谁都知道大王此刻该在王宫的椒房殿里,怎么会一大早跑到渭水大营来?

      守营的军侯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妶渡抬手虚扶了一把,笑道:“都起来吧,大良造在哪?”

      “大良造在后边校场边上的帐子里,刚查完昨夜的岗哨。”

      军侯赶紧起身,给妶渡引路。

      妶渡摆摆手,没让他跟着,带着澄易绕过校场,远远就看见那座军帐,透着隐约的烛光。

      他让澄易在帐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抬手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江仪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块鹿皮擦剑,剑身上的寒光映着他的冷峻的侧脸。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猛的抬头,手里的鹿皮巾都顿在了半空:“王上?您怎么来了?今日不是……”

      江仪以为自己至少三五日内,都不会在看见妶渡。

      “今日不是寡人大婚。”

      妶渡走到他案边,目光落在那柄寒光闪闪的剑上,伸手碰了碰剑脊,“吃饭了吗。”

      江仪抿着嘴唇,眼神中满是欲言又止,此刻,妶渡站在他面前,之前想了无数遍恭贺的腹稿,他半句都吐不出来。

      最后江仪叹了一声,把鹿皮巾放在案边,“吃了。”

      “大王,您新婚不在宫里陪王后,恐怕会唠人口舌。”

      犹豫过后,江仪还是说了一句多言。

      “口舌?”

      妶渡笑了一声,在他对面的席子上坐下来,眉头一挑,道:“寡人看谁敢?寡人想怎样就怎样,他们要是多嘴多舌,那寡人不介意给他们治疗治疗。”

      “江大哥,寡人就想来找你。”

      江仪被他这炙热的目光盯得心头一乱,下意识偏过头去。

      妶渡的目光,就像深秋夜里的冷雨,一点一点滴在他心上。

      江仪昨夜几乎是没合眼,他既盼着王城那边能传来半点关于他的消息,又怕真传来什么消息。

      他是大肃的将军,妶渡是肃国的大王,他们应该保持着君臣该有的距离,可妶渡偏要一次次打破这界限,把他心里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冲得摇摇欲坠。

      “军营风大,这些话传出去,对您不利。”

      江仪给自己倒了一杯黍酒,试图用这粗粝的酒意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把酒推到妶渡面前,“臣这里只有粗酒,您将就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妶渡“哼”了一声,伸手往袖里摸,把锦盒拿了出来,放在案上,推到江仪面前。

      锦盒的描金花纹在烛火下亮闪闪的,江仪的目光落在盒子上,疑惑地抬眼看他:“王上这是……”

      “自己看。”

      妶渡支着下巴,眉眼弯起来,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江仪迟疑了一下,伸手打开了锦盒。

      冷香瞬间在军帐里漫开,紫色的簪子静静躺在里面,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弘毅琼簪!

      他听说过这只簪,敬国时期,景王因为弘毅琼自带一种冷香,所以非常钟爱其,甚至到了只许自己带,而不许他人带的地步。

      他命人收走天下所有的弘毅琼,只留自己头顶那一根由弘毅琼所造的簪。

      用来象征他是天下唯一正统。

      “王上,这不行。”

      江仪几乎是立刻就把锦盒推了回去,难得有些惊惶道:“此物意义重大,臣绝不能收。臣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万一弄坏了,臣万死难辞其咎。”

      江仪戎马一生,面对百万敌军都没慌过神,可此刻对着这一支紫簪,却慌得连呼吸都乱了。

      他知道这簪子在妶渡心里的分量,基本上可以与江山社稷里比肩,他怎么敢接?

      妶渡看着他急得耳尖都泛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他伸手把锦盒又推了回去,然后覆在了江仪的手背上。

      江仪被他温热的手心一碰,瞬间像被烫到一样想往后缩,却被妶渡紧紧按住了。

      “这世上没有比你更重大。”

      妶渡盯着他的眼睛,执拗道:“当年先王考我们几个公子平渠锵之乱的对策,其他人都只说要派兵剿灭,只有寡人跟他说,要先解决他们的牛羊,再分化他们的部落,最后再派兵攻打。”

      “先王当时很高兴,当场就把这支簪赐给了寡人,这么多年,寡人走到哪都带着它,在严国当人质的时候,即便快饿死了,都没把它拿出来换一粒粮食。”

      他伸手从锦盒里拿起那支紫簪,簪头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紫光,冷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就这么一支簪,在寡人身边十几年,比母后陪寡人的时间都长。可从今天开始,寡人希望以后,都是江大哥陪着寡人。”

      不过几句话,江仪却浑身一颤,他心中似有鼓在擂,震得他耳多都发麻。

      “王上,君臣名分,不可逾越。此物实在意义非凡,江仪绝不敢受。”

      江仪再抬眼时,已经把那些翻涌尽数压了下去,神色重新覆上那层冷静,像方才的颤动从未发生过。

      他不敢接。

      这簪载着两代肃王的期许,载着妶渡十几年颠沛流离的岁月,重得像一座山,他怕自己接下了,就再也守不住那条横亘在君臣之间的线。

      “有何不敢?”

      妶渡的目光亮得像淬了火,他伸手直接扳住江仪的下颌,微微用力,逼着对方的视线完完全全落在自己眼里。

      “大肃的半壁江山,是你跟着寡人一路杀出来的,你有何不敢受。”

      他根本不给江仪再推拒的机会,直接把那支簪塞进江仪摊开的掌心。

      江仪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呼啸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下意识收拢手里的簪。

      妶渡看着他浑身紧绷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眼睛笑,拍了拍他绷紧的手背:“别这么紧张,寡人又没让你天天把它戴在头上。平时放在身上就行。”

      这下,江大哥,你永远都离不开寡人,你都永远念着寡人了。

      妶渡的目光落在江仪攥紧的拳头上,目色幽幽。

      江仪喉咙动了好几次,半响才道:“王上……为何呢?”

      满朝文武那么多宗室贵女,他只是一个粗人,从来不会讨好君王,凭什么能接住这样重的赏赐,接住这样连想都不敢想的心意。

      “寡人想要。”

      妶渡浅浅一笑,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江仪的脸颊,声音轻得像风一样:“寡人想要江大哥,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他的目光顺着江仪泛红的耳尖往下滑,掠过江仪绷紧的脖颈,最后落在江仪起伏的胸膛上。

      江仪,你的心永远只能为寡人跳动。

      昨夜妶渡也没能安睡。榻边烛火晃得人眼晕,他翻来覆去,眼前全是江仪的影子。

      一想到江仪此刻说不定正冷着脸,他就忍不住闷笑出声。可转念想起江仪那副永远疏离淡漠的模样,连他成婚大典这日都毫无动容,像块石一样,妶渡眼里笑意就立刻化成了怒火。

      石又如何!

      他连六国都能一块块凿进肃的版图,还雕不动江仪这块笨石?

      烛火映在妶渡眼底,映出一片执拗。

      他偏要一刀一刀,把江仪这颗旁人半分碰不得的石,雕成只属于他的珍宝。

      江大哥,这份重如江山的情意,你要怎么拒呢?

      妶渡笑意盈盈,转而说道:“寡人大婚的前一天晚上,还盘算着把贺氏璧从炤国骗过来,然后找最好的工匠,给我们俩打一对雁翎玉佩,你一块,寡人一块,走到哪都带着。”

      说到这里,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上辈子炤国君臣敢拿着贺氏璧当众戏耍他,让他在列国面前丢尽颜面,这笔账他记了一辈子,这一世,他定要让炤国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江仪猛地抬头,眼神里瞬间浸满了审慎,连方才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大半:“王上不可,那是炤国的至宝,现在我们不宜和炤国正面起冲突。”

      他清楚妶渡的性子,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手。可如今大肃的根基还没稳,东边的列国虎视眈眈,绝不能为了一块玉就贸然挑起战事。

      江仪心里升起一丝不悦,上辈子,如果不是泠相如当着满殿朝臣的面发疯,大王也不会记这么多年。

      “你看你,一说到打仗的事,立刻就不跟我推三阻四了。”

      妶渡一挑眉,得逞道:“寡人什么时候说要为了一块玉跟炤国打仗了?”

      这一世他根本不会再给泠相如那种当众羞辱他的机会!

      妶渡说着话,伸手从江仪攥得发烫的掌心里重新拿过那支簪,然后慢慢撩开江仪常服下的夹层,把簪子放进去,又蹭蹭他胸口。

      “你看,这样就好了。”

      妶渡轻轻拍了拍江仪的胸口:“以后你每一次心中跳动,就知道寡人在璋台宫里在想着你。”

      江仪被他碰的呼吸一滞,眼前的光影都如梦似幻一般。

      他甚至怀疑自己昨夜喝多了酒,才会生出这样荒唐的错觉,江仪掐了掐自己的手指,痛感清晰地传上来,才敢确认这不是自己在军帐里熬了几夜做的梦。

      江仪缓缓抬头,视线直直撞进妶渡的眼底。

      那双眼眸清澈如水,没有半分酒后的迷乱,没有半分一时兴起的亢奋,只有一片沉静。

      江仪这才彻底确定,他们两个谁都没醉。

      “臣……谢王上赏赐。臣必定护好这支簪,人在簪在。”

      江仪站起身,对着妶渡躬身行礼,声音掷地有声。

      “寡人可不要江大哥说什么人在簪在。”

      妶渡皱了皱眉,语气不容置喙:“寡人要你人在,你比这支簪子重要一万倍。以后再敢不顾自己的身子…”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眼睛转了转,整个人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贴在江仪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江仪的脸“唰”地一下红透,忍不住退后半步。

      帐外的晨雾慢慢散了,阳光洒在渭水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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