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疾否｜与君行》落依枝

4、设局 “我倒是有

　　州衙门前不知何时支起了一口大锅，锅旁摆放着一张长案，几名差役正忙着盛粥，前来领粥的百姓排成了长队。

　　徐阶也亲自站在一旁，挨个将热粥递到百姓手中。

　　远远见苏世誉走来，遂迎上前道：“苏大人，下官观今日南市口情形，似有人暗中煽动民情，便想着，与其让他们聚在一起生事，不如让大家吃上一口热粥，也好消一消心里的怨气，苏大人乃朝廷派来的御史，今日又于危险中出手救人，此时出面更能安抚民心。”

　　苏世誉眸色微凝，不置可否，倒是楚明允在他身后轻笑了声：“徐大人是算准了我手中那批粮不日便到，连官仓里这点存货也舍得拿出来施粥了？”

　　徐阶无奈笑道：“明公子误会了，这些粮并非官仓所出。前些日子下官卖了一处旧宅，手头恰有些余钱，便从粮商那里买了些米粮。灾年之际，百姓有难，下官自当尽些绵薄之力。”

　　“那看来倒是我浅薄了。”楚明允不掩惊奇地道。

　　徐阶拱手道：“明公子不远千里运粮至此，肯在荒年相助，才是真高义。”

　　“徐大人过誉了。”楚明允唇角含笑，回礼道，“二位慢聊。”

　　说罢，他便自顾往粥棚那边去了。粥棚前，排队领粥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不时有人向前挤动，数十名兵丁手按长刀在一旁维持秩序，倒也勉强没有乱起来。

　　苏世誉看了片刻，道：“此前两次发粮，都有人趁乱争抢，如今施粥人数更多，想来徐大人对此早已有所防备？”

　　徐阶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半晌，才自嘲似的笑了笑：“不过是吸取教训罢了。”

　　苏世誉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雍州向来旱灾多发，这样的教训，还是望越少越好。”

　　徐阶愣了一下。

　　他在雍州任职已有数载，眼下并非头一次遭逢荒年。苏世誉话里的意思，他自然听得出来。

　　日头正盛，他那张本就清瘦的脸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苏世誉见状便道：“徐大人可是身体不适？不如进屋歇会儿，这里有我看着便是。”

　　徐阶也不再多言，拱手告退。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州衙门内，苏世誉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楚明允身旁。

　　楚明允方才还装模作样地四处打量，时不时用扇子拨弄两下锅边的热气，一副对赈粥颇感兴趣的模样。见苏世誉过来，他便也不装了，手中折扇一转，掩在两人面前，微微倾身凑近了些。

　　两人离得极近，楚明允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苏世誉唇上，微微一顿。

　　方才那个吻留下的痕迹还未完全褪去，此刻苏世誉的唇仍有些肿，只不过正常距离看不大出来。

　　楚明允多少有些心虚，轻咳了声，这才压低声音道：“你觉得徐阶这是唱的哪一出？”

　　苏世誉道：“他应当已经察觉，我今日在南市口对流民起了疑心，所以才顺着我的话，将事情推到有人暗中煽动民情上，再借施粥一事，替自己洗脱嫌疑。”

　　楚明允嗤笑一声：“他想出这一招时，就没听见自己脑子里的水声么？”

　　苏世誉唇角微弯，声音压得更低：“确实拙劣了些。若要凭他这样的手段筹谋整个雍州乱局，只怕是有些为难他了。”

　　楚明允道：“真要成一件事，便得舍得把退路断了，哪能既想把事情闹大，又不肯把自己搭进去？”

　　苏世誉道：“他想留退路，他背后之人未必，如今我们在明，敌在暗。”

　　楚明允看了他一眼，忽而笑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引蛇出洞。”

　　午后日头渐渐西斜，粥棚前的人群依旧未散，不少人等得心焦，生怕轮到自己时粥没了。苏世誉便出面安抚，称新一批粮不出两日便到。这话很快在人群中传开，原本躁动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傍晚，楚明允寻到徐阶，将同样的消息告知，只不过，加上了具体的时间地点。

　　苏世誉在一旁补充：“方才我已将此事告知灾民，让他们届时直接去岸口排队领取，也省得再入官仓，免得又生出什么乱子。”

　　徐阶神色微动：“如此安排，倒也妥当。”

　　两日后，东岸码头。

　　天色尚未大亮，河边雾气未散，只隐约传来船橹声。近百人藏在岸口附近，手握长刀，显然是有备而来。然而，未等他们动手，埋伏在暗处的影卫便已悄然现身，将人尽数拿下。

　　消息很快传回了察院。

　　“都审过了？”苏世誉问道。

　　“嗯。”楚明允点了点头，“说是有人告诉他们东岸码头有粮，让他们趁乱来抢。”

　　但粮运到的消息是假的，他们一早散播出去，却唯独告诉了徐阶具体的时间地点，等来的，只能是徐阶的人。

　　“徐阶不想让这批粮发下去。”

　　“不错。”楚明允道，“有人给他们下了命令，粮船靠岸后便直接动手，若能趁乱引得流民一起闹起来就更好。”

　　这些早已在他们预料之中。苏世誉看向楚明允，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凭楚明允的刑讯手段，能审出来的信息绝不止这么一点。

　　“你记不记得我先前说这城中布防古怪？”楚明允放下折扇，道，“今早来抢粮的人，原本都是雍州守军。之前我们进城时，城门上那些缺额，不是临时调走了，而是早就换了衣服，藏进了流民里。”

　　“难怪。”苏世誉想起他们初到雍州时所见的情形——城门大开，守军寥寥，州衙附近的兵力虽多，城中其他地方却空虚异常。

　　楚明允将一枚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的铜牌放在案上。

　　那铜牌不过方寸大小，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一个极浅的“陵”字。

　　苏世誉拿起铜牌，仔细看了片刻，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

　　“这是……”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不是雍州守军的东西。”楚明允抬眸看向他，“倒像是西陵王旧部之间用来认人的信物。”

　　苏世誉语气微沉：“不论徐阶的背后是西陵王旧部，还是他自己就是西陵王旧部，此刻都该立刻把他扣下。”

　　“这还用说？”楚明允笑了一声，“我已经让影卫前往州衙拿人了，证据确凿，现下我们直接带着察院的人手过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