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疾否｜与君行》落依枝

3、暗潮 像是气急了

　　翌日一早，两人便依着昨夜商议，先后动了身。

　　楚明允谁也没带，只叫了辆马车，直奔城内最大的米市。

　　说是米市，可整条街从头到尾，也只有三家米铺还开着。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更奇怪的是，每家米铺的货架上均空空如也，掌柜坐在里头，竟也不招呼客人。

　　——当然，门可罗雀，本也没什么客人可招呼。

　　楚明允下了车，一撩衣摆，径直踏入最东边的那家。

　　那掌柜原本正坐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只见来人一身靛蓝锦衣，手中一把乌木镶玉的折扇，通身贵气一眼便知不是寻常客人，连忙起身迎了上来：“这位公子，可是要买米？”

　　楚明允将折扇一收，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整间铺子，这才开口：“掌柜这铺子，倒是清净得很。”

　　掌柜赔笑道：“现下乱成这样，到处都缺粮，谁敢把货摆在店里呀。公子别看我店小，除去价格贵了点，货源还是很充足的。”

　　“要多少有多少？”楚明允眉梢微挑。

　　“供应几个宅院不在话下。”

　　“那倘若我要的不是几十石，而是几百石、几千石呢？”

　　掌柜脸色微微变了：“敢问公子是有什么急需用粮的地方吗？”

　　“那倒没有，”楚明允答得随意，“你刚刚也说了，如今到处都缺粮，我是个生意人，自然懂奇货可居的道理，不过想多囤一些罢了，你卖给谁不是卖？”

　　掌柜脸上的犹疑之色稍褪，开口报了一个价格。

　　听罢，楚明允手中折扇一顿，笑道：“这可是接近正常价格的十倍了，我必须得亲自验验货。”

　　“我们存粮的地方都在城外，公子要验货，不妨留下地址，三五日内我叫人送上门去。”

　　“如若我非要去货源地验呢？”

　　“这……”掌柜面露难色，“还请公子见谅，我们做粮食生意的，最忌讳叫人摸清了货路，实在不能随意带外人过去。”

　　楚明允又问了剩下两家，情况大差不差。米市还在营业的粮商个个都说自己货源充足，却又都对货路讳莫如深。

　　另一边，苏世誉去了城南，阵仗却比楚明允大得多。

　　他本已让部分影卫换上便服远远跟着，不想徐阶还另带了一小队人马，说是有督察官出事在前，实在不敢再让御史大夫独自涉险。

　　这一行人走在街上实在惹眼，苏世誉索性命人备了些面饼，沿路分给乞讨的饥民，借此来打听流民抢粮之事。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无外乎——

　　“谢谢大人！……粮？我家断粮都半个多月了，头回开仓那日我去晚了，一粒没领上。”

　　“什么抢粮，我连粮仓的门都没摸着，也没见邻里谁搬了米粮回来啊。”

　　“不知道谁带的头……反正一传十、十传百，后来就说不给我们发了。”

　　“我祖祖辈辈住这儿的，什么流民抢粮，跟我可没干系，你们要查，为什么不去找流民？”

　　徐阶于是提议道：“南市口那边流民聚集较多，可能会有消息，苏大人要不要去那处看看？”

　　苏世誉看了一眼四周，面上仍是一副温和神色：“可以。只不过我们带的面饼恐怕不够分，先收起来罢。”

　　南市口果然堵满了人。流民三五成群，或坐或卧，将整条街塞得水泄不通。徐阶带来的兵丁上前维持秩序，反引得人群一阵推搡。

　　忽然，不知是谁高声喊了句：“大伙儿看看！不给我们发粮也就算了，还带这么多兵来，难不成真要把咱们当乱民剿了？”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拥挤间，路旁一处摊棚被撞得歪斜，眼看便要向人群砸落。

　　苏世誉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以手撑住那倾倒的棚柱，影卫随即将周围人疏散。

　　那摊棚底下原本坐着好些个妇孺老人，此刻惊恐未定，连声道：“谢大人救命之恩！”

　　方才还喧闹的人群顿时静了一瞬。有好几个原本手中还攥着砖石木棍的青年，此刻看看苏世誉染了血的手，又看看被护到一旁的老人孩子，脸上的激愤里便掺了迟疑。

　　好在除了这一场虚惊，再无更多变故发生。

　　苏世誉轻叹了口气，转头对徐阶道：“今日不宜再激民情，先回吧。”

　　察院前衙用于办公，后院东西两侧各有一座三层楼阁，供官员起居。苏世誉的房间在西侧顶层、长廊尽头，这里相对偏僻，少有人至。

　　可推开门的一瞬，他还是立刻察觉到异样——难道是书办见他不在，安排了人来打扫？

　　未经允许进入官员房间实乃大忌，如若真是打扫，当开着门窗才对。

　　苏世誉心念一转，已然侧身入门，手肘猛地朝门后那道模糊的人影撞去。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仓促间抬扇一挡。苏世誉借着这一瞬看清了他的脸，力道骤然一收，眼前人却顺势扣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后一带。

　　苏世誉腕口处被牵得一痛，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只借着关门的动作，将那点异样掩了过去。

　　“……你怎么在我房间？”

　　“当然是等你啊。”楚明允笑吟吟道，“放心，你来之前我已将这里上上下下探查了一番，如若有人靠近这一层，我们必会提前听见动静。”

　　“我回来时也留了几名影卫守在楼下，暂时应该不会有人上来。”苏世誉道，“你查得如何？”

　　“如今邻郡皆已无粮可调，那些粮商手中的高价粮倒是货源充足，你说奇怪不奇怪？”说着，楚明允走到案前，斟了杯茶递给他。

　　“那便对了，”苏世誉伸出一只手接了，却没喝，继续道，“官仓被抢是假，粮被转走是真，有人想用粮荒来制造民变。”

　　“你觉得徐阶有这个本事？”

　　“他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眼下还不好说，但雍州的水，只怕远比我们想的要深。”苏世誉将茶盏搁回案上。

　　楚明允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于茶盏，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

　　方才他递茶时，苏世誉用了左手接。

　　他的惯用手是右手。

　　楚明允视线微凝，向下看去，只见他另一侧的袖口处隐约透出一线暗红。

　　“你受伤了？”

　　“没什么，”苏世誉下意识将手往袖中收了收，“一点小伤。”

　　没等他说完，楚明允便扣住他的手肘，将那截衣袖往上一捋，露出缠在手腕处的绷带来，那布上凝着暗红血痕，边缘还渗出些新鲜血色。

　　“这是小伤？”楚明允眉头皱得更紧。

　　苏世誉原也不是故意要瞒他，只是觉得楚明允近来在有关他安危的事上格外敏感，不想让这点事影响他的情绪，既瞒不过，便解释道：“不过是百姓碰倒了摊棚，我去扶的时候被柱子上的钉子划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楚明允却忽然问：“刚才进门的时候，我是不是碰痛你了？”

　　苏世誉微微一滞，摇了摇头：“……还好，没关系，而且你事先又不知道。”

　　“为什么不说？”楚明允紧盯着他的眼睛，“怕我担心就什么都自己忍着？”

　　似乎从来如此，苏世誉口口声声说要自己相信他，但换来的永远是他顾全大局的选择，以及在这背后不知何时又添的暗伤。

　　“这本就是小事。”苏世誉不知他为何较上真了，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战场都上得，又怎会娇弱得连这点小伤都……”

　　——他没能说完，因为楚明允忽然捏住他的下颌，封住了他的唇。

　　像是气急了，这个吻凶得要命。苏世誉踉跄了半步，腰便抵上了桌案的边沿，震得案上的茶盏发出清脆声响。

　　他被吻得整个人往后仰，偏偏楚明允又扣着他的腰，强硬地不肯让他躲开。

　　苏世誉一开始在想自己是哪句话不对，又觉得楚明允在这件事上实在是敏感得有些异常，但很快他开始喘不上气，全身上下的知觉仿佛只剩下唇齿间这又重又急的碾磨，到最后，竟是什么也想不了了。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苏大人，徐大人有事请您前往州衙。”

　　是影卫。

　　两人皆是一顿，楚明允这才放开他。

　　苏世誉来不及跟他理论，缓了一会儿，开口应道：“……知道了，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