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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查案 “难不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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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傍晚,一辆马车从宫内悄然驶出,数十名影卫扮作普通护卫乘马紧随其后。子夜时分,人倦马疲,一行人方抵驿馆。
驿丞见了御史大夫的官凭,自是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了两间最好的上房——至于为什么是两间,倒并非苏世誉提前吩咐,只是那驿丞识人无数,眼尖得很,见他身侧之人一身藏青色织金锦袍,衣襟与袖缘皆以金线织成繁复花纹,哪怕没有官凭,也知此人非富即贵。
不过他的好意用处不大,安排几间房对楚明允而言结果都一样。
苏世誉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深夜出现在自己房中的人,道:“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明早你我被发现同处一室该作何解释?”
楚明允却不以为意,一边拆着自己头上的发冠,一边笑道:“又不是被抓奸,有什么好解释的?”
苏世誉一噎。
楚明允将那发冠随手搁在床头的方柜上,行云流水地脱靴上榻:“要避嫌等到雍州境内再避也不迟,比起这个,苏大人倒不如提前熟悉一下称呼,以免逢场作戏时露出破绽。”
“……明兄考虑得当真周全,”苏世誉轻飘飘地接道,“想必逢场作戏也是熟门熟路不在话下了。”
楚明允听出了他话中的含沙射影,不禁失笑道:“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翻旧账……”
苏世誉笑笑,偏过头吹熄了烛火,也在他身侧躺下。一屋昏暗,夜风从窗棱间隙吹进来,轻轻撩动着床幔,无人言语,只有身边之人的呼吸依稀可闻。
明明是在奔赴险地的途中,楚明允先前紧绷的神经反倒稍微放松下来。
“世誉。”他忽然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很像当初一起去淮南查案的时候?”
“唔……有点吧,”长途奔波,苏世誉已经有些困了,任由楚明允揽着自己的腰,低声道,“不过当初你与我一道去,是觉得我手眼通天,碍了你的路,而今却是……”
“却是什么?”
“你对我不放心,觉得我一个人应付不了。”苏世誉低叹一声,道,“我自会尽好御史大夫的职责,陛下也不必拿对待后宫嫔妃那套来对我。”
楚明允没料到他竟会这样想,愣了一下:“怎么会?”
他何时觉得苏世誉应付不了,又何时拿他跟嫔妃相提并论?再说,自己后宫哪来的嫔妃?
楚明允有心想好好跟他辩解一番,可说到一半,迟迟没听到回应。他撑起头一看,身边之人竟已阖目睡着了。
接下来的两日,车马交替,日夜兼程,他们一行终于在出发的第三天下午抵达了雍州。
城门大开,却无人盘查。守门的兵丁不知去了何处,城楼上的旗帜被晒得发白,在热风里有气无力地翻动。城门洞下坐着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见有马车驶来,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连乞讨的力气都没有了。
进城后的景况也并没有好多少。街道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无人吆喝叫卖,行人们皆垂着头,脚步缓慢。转角处三五个半大孩子围着一口小锅,不知煮的什么,只闻见一股草腥气。
马车在州衙前停了下来,车帘掀开,苏世誉方一下车,便见几名官员迎了上来。为首之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青色官袍,眉宇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色。
那人快走几步,至苏世誉面前停下,随即深深一揖:“想必便是御史台苏大人了,下官雍州刺史徐阶,见过苏大人。”
苏世誉抬手虚扶了一下,道:“徐大人不必多礼。”
话音未落,身后的车帘再次掀起,楚明允也从车上下来。
徐阶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车中还有旁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苏世誉见状,便道:“这位是明公子,江南粮商,与朝廷素有粮运往来。听闻雍州灾情,便从手中调了一批粮食前来相助,随车带了一些,其余的已经走水路运来,大约再过些日子便能抵达。”
“原来是明公子。”徐阶忙拱手道,“如今雍州正值缺粮之际,明公子愿意调粮相助,实在是雪中送炭。”
楚明允折扇一挥,略一点头:“不过是恰好手中有些余粮罢了。”
他答得谦虚,徐阶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相较于着官服的苏世誉,眼前这个男人的一身玄色广袖常服乍一看要低调许多,可细瞧便发现,那衣料是上好的暗纹绫,这等料子一年所出也不过寥寥。更不要说他手上的墨玉扳指和腰间的温润白玉,一看就价值不菲。
徐阶借着搭话的契机,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雍州如今情况复杂,明公子一介商贾,怎地还亲自跑一趟?”
楚明允轻笑了声,道:“听闻以往的赈粮到了此地皆如泥牛入海,邻郡已无余粮可调,我虽是商人,却也带着诚意而来,自是希望与贵地谈一笔长期生意。”
他语气轻松,三言两语便将眼下的乱局带过,似是对生意之外的事并不关心。
“不论如何,能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才是最要紧的,”苏世誉将话接了过去,“敢问徐大人,雍州灾情究竟到了何地步?”
徐阶面露苦色:“还请苏大人跟我来。”说着便将两人向衙内引去。
自衙门口一路往里,有数十名兵丁披甲执刀,分列两侧。与松散的城门守备相比,这里的防卫可谓森严。
“近些时日,流民数次聚众闹事,不仅冲击官仓,甚至险些闯入州衙,不得已下官只好将城门口的一部分守备力量调了过来。”
楚明允把玩着折扇,目光从两侧兵丁身上闲闲扫过,又落回徐阶身上。
徐阶顿了顿,接道:“说到底,闹事者大多也是些底层百姓,身为父母官,实在不忍叫他们流血,只能先以防御为主,可如今魏督察又出了事,下官实在不知还能撑到几时……”
苏世誉神色如常,出言宽慰:“我来之前,陛下已令邻郡驻军候命,并授我调兵之权,若真到了不得不动兵的时候,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说话间一行人已来到了内堂。内堂陈设颇为简朴,案几上堆着尚未来得及整理的文书,几册账簿摊开着,旁边是一幅雍州地图,朱笔密密标注着各处灾情和流民聚集之处。
徐阶吩咐人奉茶,待几人落座,他便将案上的账簿呈到苏世誉面前。
“这些日子实在是焦头烂额,好在朝廷派了苏大人来。”徐阶的声音透着疲惫,“这是赈粮入库的记录,还请苏大人过目。”
苏世誉并未翻阅,只淡淡道:“自雍州大旱以来,朝廷先后往雍州调了两次粮,一次是八月中旬,一次是九月初,光九月初这次便足足有三千石之多,为何城中百姓至今仍然缺粮?”
徐阶沉默了一瞬,才道:“粮是到了,可发粮的过程中却出了乱子。”
他将两册账簿一一翻开,指着其中几处记录,道:“第一次开仓时,下官念及灾民中老弱病残居多,便先将粮食发给了他们,不曾想其余灾民见状,觉得官府偏心,很快就有人带头冲击官仓。”
“出了那次乱子,下官便不敢再如此行事。”徐阶轻叹一声,“第二次开仓,改为按户发放。谁知开仓前一日,城中忽然传出消息,说这批粮食根本不够所有人分,灾民本就惶恐,听了这些话,便都慌了起来。”
“那一日来领粮的人比往常多了数倍,后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粮不够了’,人群便乱了,官兵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冲进粮仓。”
苏世誉指尖轻叩在案面上:“可曾查到是谁带头?”
徐阶摇了摇头:“流民聚集时人太多,乱成一团,实在难以辨认,事后下官也曾派人查过,却没有找到确切的人。”
楚明允始终倚在一旁,折扇在掌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直到此时,他才忽然开口:“徐大人,既然两次都是流民抢粮,那官仓里如今还剩多少粮?”
徐阶抬眼看他:“……所剩不多了。”
楚明允唇角微微一弯,将折扇轻轻一合:“那倒有意思了。”
苏世誉与他对视一眼,神色不动道:“可否请徐大人带我们去趟官仓?”
雍州官仓设在州衙西侧,中间只隔了一条街。或许是怕出什么乱子,徐阶将州衙的数十名兵丁也带上了,连同随行护卫一起,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过长街,路旁的行人望见,皆远远躲开。
来到仓门前,徐阶吩咐左右上前取锁,两把精巧小锁和一把足有半米长的虾尾锁相继落下,厚重的黑漆木门这才被推开。
灰尘扬起,苏世誉忍不住呛咳了几声,楚明允在他身后半步,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等到触及后背时才觉不妥,只象征性地拍了两下。
“多谢……明兄。”
好在旁人并未注意。转眼间,仓吏已完成清点,报了数目上来。正如徐阶所说,官仓内的粮食只剩下了不到六十石,充其量只够州衙的人吃月余。
苏世誉以袖掩住口鼻走入仓内,这里积灰颇重,脚步稍动便扬起一片浮尘,两侧墙壁更是白茫茫一片。
楚明允则仿佛是嫌那灰尘会脏了自己的衣摆,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徐阶跟着苏世誉从里面出来时,才注意到他正打量着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
“门上这些撞痕是之前流民留下的,”徐阶道,“明公子可是觉得哪里奇怪?”
“哪有,”楚明允以扇掩唇,笑道,“我只是在想,这等防卫都做不到万无一失,我运来的那些粮,届时该贮存在哪里才好?”
徐阶叹道:“倘若门关着,自然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可开仓放粮,便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楚明允仍旧笑笑,不置可否。
傍晚,州衙备宴招待了他们。非常时期席间并无多少酒肉,徐阶也不似惯于应酬之人,说来说去,无非是感念苏大人亲自出面、明兄雪中送炭云云,宴席散后,便依照规制将他们送至察院安顿。
察院乃中央为巡按御史所设,为的就是与地方官府区隔开来。楚明允虽顶着商贾身份,既与御史大夫同行,住进去倒也无人置喙——只是这安排,原本并不在他们预料之中。
如此非常时期,朝廷派重臣来,必是要查证问责,徐阶怎么敢轻易让他们脱离自己的掌控?
难道当真是问心无愧么?
“你觉得,我们这位雍州刺史,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白天在人前,楚明允一直找不到机会与苏世誉说话,这会儿到了御史大夫的地盘,便又故技重施,于夜色中摸进了苏世誉的房间。
“小点声。”苏世誉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却还是有些无奈地伸手点在他唇前,“这里虽是察院,也应当心隔墙有耳。”
楚明允顺势握住他的手,嗤笑道:“难不成是来偷听我们如何偷情的么?”
“……”苏世誉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正色道,“我查过徐阶的档案,寒门出身,科考考了两年才出仕,政绩平平,和楚党苏党均无瓜葛。”
楚明允挑眉:“无功绩,无靠山,却能稳稳升到刺史……”
“这背后怕是不简单。”苏世誉此时已经除了官袍,只着一身白衣坐在案边的软榻上,偏头看他,“你白天也察觉出不对了吧。”
“何止不对,”楚明允挨着他坐下,折扇随手往案上一搁,“前后几千石赈粮,要真全被流民抢了,雍州哪还会有这么严重的灾情?”
苏世誉道:“若真如徐阶所说,开仓时有大批流民争相涌入,那官仓墙上的浮灰,不该还这样干净。”
“赈粮没有进百姓手中,那会是去了哪里?”楚明允沉吟道,“看来有必要沿着粮食这条线索好好查一查。”
“还有流民。”苏世誉道,“明日我们分头行动,你商贾的身份正方便查粮,我去流民当中走一趟。”
“好。”楚明允顿了顿,又道,“让影卫跟着你,我总觉得这城中布防有些古怪,你小心些。”
苏世誉目光停在他脸上,没有说话。
楚明允被他看得笑起来:“我本就是商贾,随便在城中逛逛,带影卫反倒让人起疑。”他靠近了些许,“怎么,苏哥哥担心我啊。”
苏世誉知他这是已经将正经话说完了,抬手推了推他,道:“……夜深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送上门的你都不要?”先前便一直在压低声音说话,这会儿楚明允又凑得极近,更是宛如咬耳朵般。
苏世誉受不住,偏头躲了一下:“明公子这生意做的,倒只许自己占便宜。”
楚明允看了他片刻,到底没再逗他,只笑着起身,道:“苏大人不领情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