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疾否｜与君行》落依枝

1、入局 “听说了吗

　　“听说了吗？今早陛下在朝会上发了好大的火，你待会儿进去服侍可千万谨慎些。”

　　被叮嘱的小太监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闻言手一哆嗦，险些将端着的茶水洒出。他才来宫里不久，对这位新帝陛下不甚熟悉，只知道他上回在朝会发火，直接拔剑把那兵部侍郎斩了，血溅当场。

　　御书房的朱漆大门紧闭，也不知陛下的火气消了没有，小太监正踌躇着，眼前忽然出现一角白衣。

　　“苏大人。”小太监赶忙颔首退开半步。

　　“给我吧。”苏世誉伸出手，接过了他端着的茶盘，小太监惶恐，本想说“这不合规矩”，眼前人却已经推开门，径直进了内殿。

　　“世誉。”楚明允坐于案后，抬眸看见他，低唤了声。他的眉宇间似仍笼着阴云，语气却很轻，听不出情绪。

　　苏世誉走近了，为他斟了杯茶：“陛下还在生我的气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楚明允按住了他斟茶的手，“你明知道我发火不是冲你。”

　　案头那份摊开的奏报还压在砚台旁，雍州灾情严峻，朝廷调拨的赈粮明明早已运抵，却迟迟未能发到灾民手中，连奉旨前去查问的京官，也于三日前在雍州境内失去了踪迹。

　　“此事与我也脱不了干系。”苏世誉道，“监察百官本就是御史台的职责，如今既要查雍州刺史，我身为御史大夫，总不能置身事外。”

　　“你还是想去雍州？”楚明允对他何其熟悉，早在他进殿后开口的第一句，就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

　　朝会上百官对雍州案争论不休，可等到谈及主持此案的人选，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把自己缩进笏板里去。

　　唯独苏世誉站了出来。

　　这下，原本主张要调邻郡驻军同往的激进派也变得保守起来，纷纷改口称还是应稳妥起见，贸然出兵激化矛盾实乃下策。

　　合着在他们眼中，他苏世誉一人便能抵万难、御万险——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做派！

　　楚明允气得当场摔了砚。

　　至于苏世誉的请命，自然也没有得到准许。

　　但苏世誉显然不会就此作罢，他将茶盏放回案上，笑了笑：“难道陛下还能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

　　“况且，”苏世誉接道，“此案疑点颇多，大周刚经历外患不久，正是局势未稳之时，不尽快查清，难保不会招致后患。”

　　道理楚明允自然都懂，但或许是近段时间接踵而至的变故太多，他心里有根弦始终不敢松。

　　“你去可以，把影卫都带上。”

　　他身边的影卫皆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身手自不用说，就算真有什么动乱，至少能护他周全。

　　“不可，”苏世誉却当即反驳，“你明知道，眼下皇城也未必安全。”

　　楚明允眉梢一挑：“我本就是武将出身，又不是大军当前，为何需要别人保护？”

　　“难道在陛下眼中，我竟是个毫无自保之力的文臣么？”苏世誉看着他，不退半分。

　　是了，堂堂大将军苏决之子，敢在敌军逼城时单刀直入斩将夺帅，怎会将区区雍州之险放在眼里？

　　楚明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道：“既然你不肯要影卫，那便我与你同去。”

　　“你……”苏世誉话未出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雍州急报！”

　　随内侍一起入殿的，还有廊下骤起的急风。桌案上的宣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四散飘落。殿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在宫城上空，仿佛一场暴雨将至。

　　“派去雍州的督察官……死了。”

　　楚明允捏着密信的手缓缓收紧。

　　“雍州刺史急请朝廷发兵，镇压流民。”

　　话音落地，苏世誉的脸色也随之变了。

　　“不能再等了，”苏世誉看向楚明允，“督察官究竟是否死于流民之手，眼下尚无定论，贸然出兵反倒可能会让局面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我必须即刻前往雍州探一探虚实，还望陛下在京中等我消息。”

　　楚明允刀尖舔血多年，怎会察觉不出其中蹊跷。他合上信，眼眸微沉：“不论督察官是谁杀的，敢闹出这么大阵仗，背后之人必不简单。我若坐在京中等他们把刀递到眼前，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苏世誉上前一步，还欲再劝——毕竟朝廷上下这么多人，哪有让一国之君涉险的道理？

　　楚明允却是扣住了他的手腕，打断道：“苏大人胆识过人，但朕也绝非只能困守宫墙的金丝雀。此事听我安排。”

　　这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