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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孟西之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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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孟伯明来了郿县。
六十多岁,须发花白,腰板笔直。一进县衙,先摘了剑,双手递给门口的甲士。
卫鞅在后院见他。没有摆茶,只摆了一张案,案上一卷竹简。
“孟将军请坐。”
孟伯明坐下,看了那卷竹简一眼。
“新法。”卫鞅把竹简推过去,“第四条,将军念一念。”
“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他一字一字地背出来,“老夫念过了。”
“那将军知道,卫鞅为什么请将军来。”
“白渠那一场,是西乞家先动的手。西乞戎半个月前就在磨刀,要来抢孟家的水。孟家的人,是自卫。”
“我知道。”
“孟丙知情不报,是他蠢。孟家不保他。”
“我也知道。”
“那左庶长,要孟家做什么?”
卫鞅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放在案上。
“孟家跟西家比邻一百年,西乞家在郿县私占的官田,隐匿的人丁……这些事,孟家最清楚。”
孟伯明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
“左庶长要孟家,去告西家?”
“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卫鞅说,“孟家告,孟丙只是免官,不连坐孟氏。孟家在白渠伤的人,按自卫论,不罪。”
他停了一下。
“孟家不告,孟丙匿奸,与降敌同罚。孟氏五家连坐。”
◇
孟伯明霍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孟西白三家,从穆公起就是一家人!崤山那一仗,我孟家先祖孟明视,跟西乞术、白乙丙,被晋人绑在一辆囚车里,一路押到晋国!”
“你让我去告西乞家?”
“我没有让将军告。”卫鞅抬头看着他,“我只是把两条路,摆在将军面前。”
“怎么走,将军自己选。”
孟伯明在冒虚汗。
卫鞅迎着他的目光,一眨不眨。
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孟伯明伸出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把那卷竹简,拿了过去。
◇
孟伯明走了。
景玉进来的时候,卫鞅一个人坐在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翻来覆去地看。
“孟家告了?”
“告了。”
景玉在他身边坐下,“这一招,是不是太狠了?孟家和西乞家,一百年的交情……”
“一百年的交情,”卫鞅把棋子扔进棋罐,“挡不住一条连坐。”
“往后秦国人还怎么做邻居?兄弟不能信兄弟,邻居不能信邻居……”
“往后秦国人,不用信兄弟,也不用信邻居。”
“只用信法。”
孟伯明拿走那卷竹简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怕。是羞。
一个在崤山、在少梁流过血的老将,被逼着去告自己的世交。
从今往后,孟西白,不再是一家人了。
这正是卫鞅要的。
可他心里,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痛快。
◇
当夜,栎阳的急使到了。
不是诏令。一片短短的帛书,没有落款。
卫鞅认得那笔迹,
只有一行:
兄跪于门外,三日矣。
◇
天亮的时候,卫鞅骑马回了栎阳。
书房外的廊下,公子虔还跪在那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嘴唇干裂出血,一身铠甲沾满了土。腰背还挺得像一杆枪。
卫鞅从他身边走过。
“书生。”公子虔狠狠地说,“你想上天?”
卫鞅没有理会,推门进了书房。
◇
嬴渠梁坐在案后。三天没好好睡,眼睛里全是血丝。案上堆满了竹简。
“来了。”
“君上。”卫鞅行礼。
嬴渠梁没接话,推过来一卷竹简。
“孟家的告书。昨夜到的。西家私占官田三千亩,隐匿人丁一千二百口。”
他抬起眼睛。
“先生做的?”
“是。”
“逼孟伯明告的?”
“没有逼。只是让他选。”
嬴渠梁看着他,
“先生知道,孟伯明从甘龙府上出来,去了哪里?”
卫鞅摇头。
“他来见了寡人。跪在寡人面前说,君上,老臣家里有个傻子叫孟丙,管教不严,请君上重罚。”
“又说,孟家愿意告西家。只求君上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让西乞戎,死在魏国人手里。”
◇
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说,西乞戎的命是秦国的。要杀,让秦人杀。”嬴渠梁看着他,“先生,你是魏国人。”
“卫鞅是姬卫人。”
“在他们眼里,没有区别。”
卫鞅沉默了一下,“君上想赦西乞戎?”
嬴渠梁没有回答。
“君上若赦,”卫鞅抬起头,“卫鞅明日,便离秦。”
“先生在逼寡人?”
“不敢。”卫鞅盯着他,“卫鞅只是告诉君上:今日赦一个西乞戎,明日就有十个、一百个西乞戎。”
“田蒿死了,他婆娘在渠边跪着,满郿县的人都在看。看新法,是不是只管黔首,不管贵人。”
“今天这一刀不砍,徙木那五十金,就白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