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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孟西之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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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渠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公子虔还跪在廊下,像一尊石像。
“他是寡人的兄长。”嬴渠梁的声音很低,“先君临终,让我们兄弟两个跪在榻前,攥着我们的手,说,秦国交给你们了。”
“寡人即位那天,兄长第一个跪下。说,从今往后,渠梁是君,虔是臣。”
“他从来没有求过寡人一件事。”
卫鞅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说寡人等不了百年的人。那个在书房里不知不觉挪到他身边的人。那个在朝堂上手心全是汗、还是把戏唱完了的人。
此刻站在窗前,肩膀微微垮着,像被什么压弯了。
卫鞅很想走过去,抱住他。
可他没有动。
“君上。我说过,变法总要有一个人做恶人。那个人,不能是君上。”
嬴渠梁没有回头。
“西乞戎,我来杀。公子虔要恨,就恨卫鞅。”
“孟伯明说,不要让他死在魏国人手里。”
卫鞅说,“他是死在秦法手里。”
“杀他的,是秦国的法。”
◇
嬴渠梁转过身来。
“不错,是秦法!可他们恨的却是先生。”
“卫鞅知道。”
“寡人当天要亲临法场。”
“君上不必!”
“寡人不能让先生独自面对!”
“君上!”
“这是寡人的国,是寡人定的法!”
嬴渠梁走回案前,拿起笔,在孟家的告书上,写了一字:准。
◇
四月初一,郿县,白渠边。
渠水已经清了。两岸站满了人。孟家的在东岸,西家的在西岸。郿县的黔首挤在四周的田埂上,黑压压一片,没有一点声音。
田蒿的婆娘,抱着一个襁褓,站在最前面。
西乞戎被押到渠边。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东岸是的孟家人,西岸是自己的族人,渠边是行刑台。
台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卫鞅,一身素服。
一个是嬴渠梁,玄衣正服。
台下的公子虔。一身铠甲,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碗酒。
“将军!”西乞戎咧嘴一笑,“你也来了。”
公子虔走过去,把那碗酒递到他嘴边。
西乞戎低头,一口喝干了。
“少梁那一仗,”公子虔的声音嘶哑,“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
“可你的命,我却没能保住。”
西乞戎又笑了,“不怪你。”
他扭头看向台上,提高了声音。
“卫鞅!”
卫鞅抬眼看他。
“你今天杀我,他日也会有人这么杀你!”西乞戎哈哈大笑,“你那鸟法,我不认!”
“我死了,可这些人会等着看,看你的法,最后怎么吃掉你自己!”
满场寂然。
卫鞅坐在台上,只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只有身边的人听得见。
“说得对。”
嬴渠梁的手,在宽大的袖子底下,握住了卫鞅的手背。
卫鞅内心一热,嘴角微微向上扬。
“行刑!” 卫鞅说。
刀落。
田蒿的婆娘抱着孩子,终于哭出了声。
◇
西家私占的官田三千亩,收归县里,分给无田的黔首。隐匿的一千二百口人丁,全部编入什伍。西氏一族,无军功者,除去属籍。
孟丙免官,黥面,罚为城旦,去修栎阳的城墙。
孟伯明告奸有功,按斩敌首论,赐爵一级。
赐爵那天,他没有来领。
◇
公子虔拿着酒碗站在白渠边,
卫鞅从他身边走过。
“书生。”
卫鞅停下。
“我在朝堂上说过,你若拿我秦军的儿郎去填你的法,填了又打不赢,我亲手砍了你。”
“我记得。”
“你还没去打仗,就先填了一个。”公子虔转过头来,“老子记着!”
他把酒碗扔进了渠里,
碗在水面上转了几圈,慢慢沉了下去。
◇
栎阳城,渭南酒家。
夜深了,店里只剩角落里一桌客人,喝得东倒西歪。
葭抱着琴坐在一边,轻轻地拨着弦。一首曲子弹了三遍,没人让她停。
“那个魏狗……”一个醉汉拍着桌子,“杀了西乞将军……公子虔跪了三天三夜……”
“小声点!”
“怕什么!”醉汉打了个酒嗝,“……等着……等麦子熟之前……六县的粮……哼……”
“你喝多了。”
“没喝多!朝里收了多少粮……你知道么……六县的粮商……都……”
同伴一把捂住他的嘴,扔下几枚钱,把他拖了出去。
葭低着头,继续弹琴。
◇
四月的风,从渭水上吹过来,带着一点麦苗的青气。
离麦子熟,还有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