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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孟西之祸(一) ...

  •   三月,郿县,春耕。

      渭水两岸的麦田里,到处是弯着腰的人。

      今年的田,比往年多开了三成。徙木那天以后,郿县的荒地一块一块被人认走了。连城北那片长满蒿草的盐碱滩,都有人扛着锄头去翻。

      卫鞅骑着马,沿着田埂慢慢走,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

      一个老汉直起腰来,认出了他,慌忙要跪。卫鞅摆了摆手。老汉就不跪了,咧着缺了门牙的嘴冲他笑,又弯下腰去锄地。

      秦人似驴,卫鞅想。驴也有驴的好处,给一口草料,就肯拉车。

      他正要调转马头,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

      出事的地方在郿县西郊,一条叫白渠的水沟边上。

      这条渠是穆公年间修的,从渭水引水。东边的田属孟家,西边的田属西乞家。两家为了渠里的水,吵了一百多年。每年春耕,都要打上一两场。打完了,各自回家养伤。官府从来不管。

      今年也打了。

      卫鞅赶到的时候,渠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血把渠水染成了淡红色。两边的佃户、家奴、族中子弟,还拿着锄头、棍棒、柴刀,隔着水沟对骂。

      渠边的泥里,趴着一个人。

      二十来岁,后脑被砸开一个窟窿,脸埋在泥里。

      一个女人跪在他旁边。没有哭。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擦着他后脑上的泥。

      “谁打死的?”

      没有人回答。

      两边的人都看着他。有敬畏,有敌意。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漠然。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两家大户每年一回的老规矩。死个佃农,赔几石粟,也就过去了。

      ◇

      “他叫田蒿。”

      那个女人开口了,头也不抬。

      “西乞家的佃户。”

      “你是他什么人?”

      “他婆娘。”

      她抬起头来。二十出头,脸上溅着血点,一双眼睛干得吓人。

      “半个月前,西家的少主人让他们磨刀,说春耕的时候,要去孟家那边放水。”

      “田蒿听了新法,说私斗犯法。偷偷去县衙告了。”

      卫鞅的心一沉。

      “县衙怎么说?”

      “县令说,知道了,让他回去。”她看着卫鞅,“今天一早,西家少主人把田蒿叫到渠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告奸是吧?让你告。”

      她低下头,又去擦丈夫后脑上的泥。

      “一锄头。”

      ◇

      郿县县衙。

      县令孟丙跪在堂下,满头大汗。圆脸上的笑,再也挤不出来了。

      “左庶长,下官实在不知道会闹出人命……两家打架,年年都有,每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新法颁下两个月了。”卫鞅坐在堂上,声音不高,“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告奸不受,与匿奸同罪。”

      “孟县令,这两条,念过没有?”

      孟丙说不出话来。

      “没念过,我念给你听。”

      “匿奸者,与降敌同罚。”

      孟丙瘫在了地上。

      “带西乞戎。”

      ◇

      西乞戎被两个甲士押进来,昂着头,一步一步,挺着胸。

      西家家主的嫡长子,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一身精肉,脸上两道刀疤,左耳缺了半只。少梁一战,他在公子虔帐下做裨将,带三百死士冲破魏军左翼,身中七创,把公子虔从死人堆里扒出来。

      他站在堂下,不跪。

      上下打量了卫鞅一眼。

      “你就是那个魏国书生?长得比我家婆娘还俊。”

      两边的衙役,都低下了头,暗自发笑。

      卫鞅面不改色。

      “田蒿,是你杀的?”

      “是。”西乞戎答得痛快,“我家的佃户,吃我家的粮,种我家的地,转头去县衙告我。这种东西,放在军中,是要斩首示众的。”

      “这里不是军中。”

      “这里是秦国。”

      西乞戎往前逼了一步。甲士一把按住了他。

      “我西乞家,从穆公的时候,就替秦国打仗。先祖西乞术,跟着孟明视、白乙丙,崤山被晋人俘了,回来接着打,打到晋人不敢出崤函。”

      “秦国三百年,哪一仗少了我孟西白?”

      “你一个魏国人,来了不过两年,就要跟我西家做对?”

      堂上一片死寂。

      “押下去。”卫鞅说。

      ◇

      消息传回栎阳,只用了一天。

      第二天夜里,景玉闯进了县衙后院。

      “鞅兄,出事了。公子虔进宫了。”他喘着气,“在君上书房外面跪了一整天,现在还跪着。”

      卫鞅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说,西乞戎在少梁救过他的命。他愿意拿自己的爵,换西乞戎一条命。”

      “君上呢?”

      “没见他。”景玉看着他,“可也没让他走。”

      卫鞅把茶盏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还有。”景玉犹豫了一下,“孟家的家主,孟伯明,也进了栎阳。他没去宫里,去的是甘龙府上。”

      “甘龙放出话来了。说左庶长若杀西乞戎,是寒了三军将士的心。若不杀,是新法自己打自己的脸。”

      “怎么选,都是死路。”

      “老狐狸。”卫鞅说,“这一步,下得漂亮。”

      “你还笑得出来?”

      “他把子落下来了,我才知道落在哪里。”卫鞅站起身,走到槐树底下,“孟伯明去甘龙府上,求甘龙什么?”

      “当然是求他帮忙,保住孟丙和西乞戎……”

      “孟丙是旁支,一个县令。孟家要保的,不是孟丙。一个老将,不去宫里求君上,去求一个文臣。你猜他要什么?”

      景玉摇头。

      “他想知道,这一回,孟家能不能不跟西家,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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