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贼作妻》椒盐苏打

34、小姐之死（二） 入

　　入国公府不到一年，天就塌了。

　　这个天，指的是小姐的父亲——孟国公。

　　孟国公是什么人？他是先帝视同手足的臂膀，年轻时曾随先帝出征，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在一次征战中伤到了右腿，便索性卸甲归家，当了个闲散文官

　　先帝在世时，对孟国公十分重视，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还特意立下遗诏，令新帝势必要善待孟国公和孟家。

　　由此，孟府的繁荣景象一直维持至今，来府里拜访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直到有一天夜里，一声凄厉的痛哭惊动了整个国公府。

　　孟国公死了。

　　其实并不意外，他除了右腿行动不便，本身还感染了难以治愈的风疾，在病逝之前，身体便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

　　往常喜欢上门拜望的官员们都来了，但却也是最后一次来了。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但真正哭的人却没几个。

　　“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只是阿爹说，他在世时尚可逞其声势，等他故了，即便有心，也张扬不起来了。”

　　小姐扯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面容憔悴得令她感到心疼。

　　她没见过母亲，但父亲去世时，也曾十分难受，她想多陪陪小姐，可小姐却摇摇头对她道：“生老病死不过是人之常情，即便再难受，活着的人也要照顾好自己，我没事，只是有点难过罢了，你不用太担心。”

　　小姐能想得这么通透令她感到有些意外。

　　可她还是不愿离开，小姐甚至还要反过来劝她，劝到最后不禁生起了气，不由分说推她出去，独自关上了门。

　　“夜深露重，你也早点安歇，我想一个人待会。”

　　隔着门，小姐语气如常，于是她便说了声：“好”。

　　屋里的灯熄了。

　　又过了多久她并不知道，只觉得夜晚的秋风裹挟着阵阵凉意，她本就衣着单薄，不禁打了个寒颤。

　　忽然身后的门开了，她连忙回头笑笑，看见小姐双眸泛红，脸上微微带着惊讶，重新点燃烛火看清她时，瞬间又转化成了生气。

　　“怎么不去睡？”

　　小姐的语气虽是质问，但却充满关心。

　　“是不是我吵到你了？”她笑笑道，望着小姐调皮地眨眨眼。

　　其实她坐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故意这么说。

　　“好你个轻禾，我爹才刚走，你就开始不把我这个小姐的话放在心上了是吧？”

　　小姐佯装恼怒地打了她两下，她不躲不闪，只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脸纵容的笑。

　　小姐的眼眶愈发红了，倾身抱住她，趴在她的肩窝上，又哭又笑的，把她头发都弄湿了。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小姐抽泣着对她道，她微微一怔，说小姐对她更好，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做。

　　“够了，这样就够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小姐抱她抱得很紧，紧到她呼吸有些不顺畅，但却莫名觉得安心。

　　哭得差不多了，小姐喊她取一瓶酒来，她愣了下，起初不想答应，但想了想，还是决定遂了小姐的意。

　　小姐其实并不好酒，喝了没两口就呛得不行，她在旁边不但没制止，反而趁机笑话几句。

　　小姐气不过，与她打闹起来，过了没一会，便又伤心地哭起来，哭完了看她一眼，又开始笑，笑了一会，心里仍旧难受，于是又哭了起来，如此循环往复，终于感到累了。

　　她趁机把小姐推到床边，然后吹灭了灯。就在她即将出门之时，小姐忽然轻声道：“轻禾，我有点怕，你能陪着我吗？”

　　“好。”这一次，她应得十分干脆。

　　躺在床上，小姐依旧没睡，她也跟着没睡。

　　“轻禾，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埋藏在我心底很久的秘密。”

　　小姐忽然开口，她忙回道：“你说，我都听着。”

　　“其实我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有很多高大的房子，还有会飞的马车，我仅仅在那个世界生活了八年，忽然有一天，会飞的马车在空中炸了，我和我的爹娘就全都死了，等我醒来之时，我发现我又成了一个小孩，爹娘是现在的爹娘，但却不是我之前那个世界的爹娘。”

　　黑暗中，小姐的声音十分清晰。

　　她回道：“会飞的马车是什么样的？那个世界是不是也有很多小姐喜欢吃的雪媚娘？”

　　屋内的光线很弱，但小姐还是侧过头往她那看了一眼，静默了一会，缓缓道：“是啊，在那个世界里，有特别特别多好吃的、还有好玩的，我的娘亲会做很多甜甜的糕点，我最爱吃的就是她做的雪媚娘。”

　　“那小姐一定是天上的仙女吧。”她笑笑道。

　　“仙女都是会仙法的，我可什么都不会。”小姐无奈地摸黑戳了戳她的头，“哎呀，跟你说不明白，不过我那时候也只是个小孩，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也并不多，只是觉得有些感慨。”

　　“那……”她奇怪道，“小姐说金陵没有人会做雪媚娘，那之前小姐给我的雪媚娘……莫非是仙法变出来的？”

　　“硬要说的话，也算吧。”

　　“既然小姐会仙法，还喜欢吃，为何不多变几个出来？”

　　“我倒是想啊，奈何现实不允许，每次要从那个世界取东西，都是要消耗积分的。”

　　“积分，那是什么？”

　　“积分就是……一种钱币吧。”

　　“那，这种钱币怎么得来？”

　　“这个……很难解释。”

　　她听得来劲，转身拉住小姐的手臂，一脸好奇和期待，道：“你给我说说，或许我能帮忙想想办法。”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来的时候送了一点，那会年纪小不懂，任性用掉了，现在想要的话，据说要攻略一个人，但是这个人是谁，怎么攻略，我一概不知。”小姐说着叹了口气。

　　静默片刻，她道：“那小姐是不是还可以再回到那个世界？”

　　小姐道：“回去干什么？”

　　她很认真道：“那儿有雪媚娘，小姐吃了会开心。”

　　“噗，诶，算了吧。”

　　小姐的声音忽然又变得低落了起来，她顿时有些懊恼，想继续用话题分散小姐的注意力，可又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只好道：“小姐别难过，说不定你的爹娘以及国公大人在另外一个世界也活得好好的，有缘分的话，也许以后还能再见。”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这番话起了作用，小姐情绪好了不少，转而问她道：“那你呢？轻禾，你的爹娘……”

　　“我娘死了，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她低声道，“四年前，我爹也死了，病死的。”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空气中安静了几秒，忽然，小姐转身搂住她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道：“没事的，没事的，你还有我。”

　　她在黑暗中笑了笑，道：“我知道。”

　　“那后来呢？”小姐接着问道，“后来怎么被人牙子抓住了？还有，你爹……对你肯定很差吧，记得初次见面，你说你连名字都没有。”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道：“其实我爹……对我挺好，只不过我娘走后，他又娶了个后娘，我爹之前是米商，我们家衣食基本无忧，但在我爹走后，后娘就变卖了我爹留下的一切东西，还想……把我卖了。”

　　“然后你就被拐到了金陵？”

　　“不。没那么快。”她回答道，想了想，决定坦白，“有件事其实我瞒了小姐。”

　　“你的名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杀过人。”

　　她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向小姐吐露了这个秘密。

　　“那你当时肯定很害怕吧。”

　　“是。”

　　“没关系，是这些畜生该死，你不用怕，虽然我爹走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后我护着你。”

　　她微怔，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半晌，低声叹道：“轻禾何德何能……”

　　“你等等。”小姐忽然道，然后起身重新点燃了灯烛，屋内瞬间明亮起来，她抬眼望去，看见小姐朝她温暖一笑，她当即觉得有些羞愧，今日国公下葬，明明本该她来安慰小姐，这会却倒反天罡，要小姐来安慰她。

　　“还有个事，我也有些好奇。”小姐边说着边走过来。

　　她忙道：“什么？”

　　小姐抿了抿唇，道：“就那个金枝，她应该不是你的姐姐吧？”

　　她一愣，笑着摇了摇头，道：“她被人牙子抓住了，逃跑途中遇到了我，我本想着带她一块逃离，结果那人牙子厉害得紧，一下子把我俩都给抓住了。”

　　“噢，原来是这样。”小姐咬了咬唇，又对她笑了一下，“幸好遇到了我。”

　　她跟着笑道：“是啊，当时那种情况，我看到小姐就好像看到了天上的仙女。”

　　“真的假的？”

　　望着小姐一脸怀疑的表情，她忽然心生逗弄，眨了眨眼，故意道：“假的。”

　　“好啊，轻禾你……又分不清谁大谁小了是吧，竟敢骗我……”

　　小姐说完，一脸生气地与她打闹起来，屋内顿时又响起阵阵少女清脆的笑声，在两人玩闹的间隙，双方都在心里偷偷许下了一个愿望。

　　那天过后，国公府遣散了一大半的下人，小姐说她和懿国夫人的俸银有限，养不起那么多下人了。但小姐又笑着对她说：“养轻禾一人还是可以的。”

　　她听了这话，心里更加觉得羞愧了，想着府上的下人都走了，没人干活了，她总不能光吃不干，于是拿起小姐换下的衣物要去洗，小姐一听，脸色微妙地变了变，赶忙拦下她，不高兴地训斥道：“谁要你干这个了？”

　　她有些心虚，一时愣着没回话。小姐看看她，又看看周围，末了，咬了下唇，踟蹰半晌，缓缓道：“不过……你那个屋子要腾出来，到时候我有别的用处，你的话……可以搬过来我屋子里住。”小姐说完，眼都不带瞧地转身离去。

　　她怔在原地，看着手上的衣物想了想，府里还剩几个下人？她不洗，要拿给谁洗……

　　自国公走后，小姐便老拉着她一块往寺庙跑，小姐说：“阿爹走了，我想给阿娘多多祈福，还有轻禾你，大家一定都要好好的。”

　　金陵大大小小的寺庙上百座，小姐最喜欢去的那座位置比较偏僻，庙宇也很小，但是小姐喜欢它的名字——平安寺。简单直白，寓意平安，小姐说，要她和懿国夫人平平安安，喜乐无忧。

　　此后，小姐每月都要去那里上一次香，记得有一回，庙里的神像有挪动，小姐一脸难言的表情，道：“啧，这月老和观音怎么放一块去了？”

　　旁边正好路过一位和尚，听了这话，连忙回答道：“月老赐缘，观音送子，两全其美，岂不妙哉？”

　　小姐听了撇撇嘴，嫌弃道：“那要是有的人只想求姻缘，不想求生子怎么办？”

　　那和尚一听，顿时笑了：“这位女施主说笑了，这世间多的是人想求子都求不来，怎会有人不愿拜观音呢？”

　　“怎会没有？”小姐一脸不悦地反驳，“这世间众人所求并非一致，千人千愿，或许有的人就是只要姻缘不要生子。”

　　那和尚一听，看小姐的眼神顿时变得像看一个傻子，她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小姐的脸色很不对，于是她连忙拉住小姐，避免两人争执下去破坏小姐心情。

　　从庙里回来以后，小姐忽然送给她一样东西。

　　是个簪子，做工十分精细。

　　小姐说：“那晚听你说了那些不堪的过往，便想着给你请工匠做了这枚簪子，虽说未必用得上，但带在身上，总能多一份安心。”顿了顿，又道，“还有，以后若是有人问起你的名字，你便大声地告诉他们，你叫孟轻禾，是我们孟家的人。”

　　她怔了怔，没料到小姐会给她赐姓，从小姐手中接过那枚簪子时，她心中不禁在想，她究竟欠了小姐多少？她搬出十只手指数了数，发现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

　　小姐对她的好，可能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时间一晃过了好些年，她初入国公府时才十六岁，小姐比她大一岁，如今五年过去，她已经二十一了。

　　望着镜子里那张清丽秀妍的脸，小姐一边给她梳着头发，一边取笑着道：“我们家轻禾真是越长越美了，现在跟你去外边街上逛，我都有些不大放心了。”

　　“阿媱莫要拿我打趣了。”她无奈地笑了笑道，“论好看我哪及得上你三分，我可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阿媱，恍然间以为自己遇到了下凡来的仙女呢。”

　　“诶，就你嘴甜，净挑我爱听的说。”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梳完头后，小姐忽然一脸神秘地拿出来一袋东西，她急忙好奇地凑过去看。

　　“阿媱又藏什么好东西了？”

　　“你猜猜。”

　　她靠近闭上眼睛闻了闻，蓦地又睁开，一脸震惊，道：“是雪媚娘！”

　　小姐略微惊讶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然还记得它的香味。”

　　她笑道：“阿媱送的东西总是那么的珍贵，我哪里敢忘。”

　　小姐道：“好，好，好。你现在三句不离讨我欢心了，”

　　她眨眨眼：“怎么，阿媱莫不是听倦了？那我以后便不说了。”

　　“那不行。”小姐一脸不乐意，“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吃了我的雪媚娘，这种好话得说，还要多说。”

　　“好好好，都听阿媱你的。”她一脸纵容的笑，打开袋子发现雪媚娘有整整六个，小姐说一人分两，剩的两个给懿国夫人。

　　她满心欢喜地挑了一块拿在手上，左看看，又看看，当个宝贝仔细端详了几个来回，却始终不肯咬一口。

　　小姐看到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道：“还舍不得吃啊？上次你剩的那个虽然给云溪偷吃了，但她也受到了不小的惩罚。”

　　上回那块雪媚娘她放了两天，大抵是放坏了，云溪郡主吃完回去后闹了两天肚子，云溪郡主为人比较好面子，当时把这事给瞒得死死的，生怕小姐知道了又来嘲笑她一番，可惜挨不住府上做事的下人嘴太闲，连隔壁老李家厨房进了几窝老鼠都能传得人尽皆知，更遑论此等引人发笑的八卦。

　　她望着小姐，不禁轻叹一声，道：“说起来云溪郡主似乎很久没有来找阿媱玩了。”

　　“我才不想看到她呢，不来更好，有你陪着就已经让我感到很开心了。”

　　小姐吃着雪媚娘，脸上流露出幸福的表情。

　　她看了看小姐，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雪媚娘，好奇道：“阿媱不是说这糕点需要积分来换吗？”

　　“我也感到奇怪。”小姐道，“从我发现这个东西的时候，它的数量便只有那么多，用掉了就没有了，后来我很久都没去看，结果昨日它突然提醒我有了新的积分，而且每日都可领取一次。”

　　她蹙了下眉，奇道：“阿媱说的这个‘它’又是何物？”

　　“是一个奇怪的声音，似乎存在于我的脑子里，听不出男女，可能连人都不是。”小姐一脸的匪夷所思，“但很奇怪的是，只要我在心里跟它说我要换什么东西，明日一早醒来那东西就会凭空出现在屋子里。”

　　她想起前阵子看的话本，笑道：“莫非是阿媱的守护灵？”

　　“感觉不像。”小姐皱了下眉道，“但我猜，有可能是因为那个需要我攻略的人快出现了。”

　　她听了也沉思起来，眉头染上一抹担忧。见状，小姐挽住她的手，安慰道：“仔细想来也算一件好事，有了积分，我可以换很多好吃的东西，且不论那人是谁，又该如何攻略，要是这事实在不好办，大不了也就是不要它那积分罢。”

　　她迟缓地点点头：“但愿如此吧。”

　　吃完雪媚娘后，当晚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座山，奇怪的是那座山冒着熊熊烈火，她站在这座山跟前却一点儿都不觉得热，反而觉得冷，刺骨的冷。

　　她冷得难受，难受得想要回屋休息，结果转眼看到了一团白白的圆嘟嘟的东西，她定睛仔细一瞧，发现是块雪媚娘！

　　她想起小姐已经很久没有吃雪媚娘了，于是决定要把这块雪媚娘带回家，于是她伸出手去捉，却发现那块雪媚娘会躲，不仅如此，它还会跳，会跑，她看呆了眼，急急忙忙追过去，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捉住了那块雪媚娘。

　　她把它揣在手上，迫切地想拿回去给阿媱尝，结果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她心中一慌，顷刻间地动山摇，她吓得急忙抱着雪媚娘狂奔起来，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风声，似乎还有小姐呼喊她的声音，她慌乱中回头一看，果然看到小姐站在那座冒着腾腾烈火的山上，她登时吓得脸色大变，与此同时，忽然凭空冒出来一块巨大沉重的石头从山上翻滚而下……她被那块巨石砸得头痛不已，摇摇晃晃，恍恍惚惚之中睁开眼，忽然看到小姐躺在她旁边，脸上是一片慌乱的表情。

　　疼，好疼。

　　她闭了闭眸子，把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艰难地重新睁开眼，发现小姐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听到她喊疼时，连忙又走了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又十分关切地看着她道：“轻禾你怎么了？”

　　“疼。”她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字。

　　小姐急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紧张道：“哪儿疼？是不是生病了？摸着没感觉热啊……”

　　她的意识不算很清醒，迷迷糊糊地望见小姐端来了一盆热水给她擦拭额头，没多久似乎又来了一个郎中，小姐和郎中说了什么她听不真切，只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听到什么“男子”、“调理”之类的话，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屋子里的东西被人摔了，小姐突然大发脾气，骂骂咧咧说了好一阵，她想起来去劝慰两句，但奈何额头实在太疼，眼皮又实在太重，终究没扛住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