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贼作妻》椒盐苏打

22、月娘的脸 静

　　静默了许久，孟媱缓缓道：“这世上为何会有名字一样，长相一样，但年龄却不一样的两个人。”

　　冯确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他快步上前横在两人之中，一脸的微笑，道：“死人都能复活，世界千奇百怪，没什么不可能的，或许正因如此，此人才生了冒名顶替的心思，做出拋妻弃女的恶行。”说完，目光定定地望着孟媱。

　　孟媱回望，与冯确相视一眼，眸色生寒。

　　“冒名顶替？二位的意思是……”白衣女子开口。

　　冯确道：“此事说来话长……”来回望了望两人，转身走向前方的一名侍卫与其低声交谈了两句，而后回首，对孟媱三人缓缓道，“请随我来吧。”

　　白衣女子闻言赶忙拉着那女娃娃跟随其后。

　　孟媱眸光一沉，唇线抿得极紧，望着走在前方的母女二人，心中陡然生出几分不明怯意，脚底生寒。

　　安居一年有余，安阳侯府不说细到每个犄角旮旯，但从正堂到膳房的路，她几乎每天都在走，明明如此熟悉，明明不过一二百步，今日走起来却异常艰难、沉重，仿佛前路设了迷瘴，脑中几分浑噩，不知前方究竟是何方、何处……

　　最近这些时日，她不是没有想过，若这一年里相处的沈昀是假的，那他究竟是谁？有着什么样的身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惶恐过，好奇过，疑窦丛生，迫切地想要探求真相，可真当真相即将摆在眼前时，她又感受到了害怕……

　　孟媱攥了攥衣角，诚如所言，她也想质问一句这个骗子，为何……一切究竟是为何……

　　四人一同前行，才至膳房院门口，冯确突然伸手拦住了后边三人前进的步伐。

　　孟媱：“冯大人这是何意？”

　　白衣女子也疑惑地望过去。

　　“二位请先在此稍等。”冯确微微一笑，转身自行踏进膳房。

　　白衣女子拉着那女娃娃将要跟随其后，孟媱快步上前又拦住了她们二人。

　　白衣女子皱着眉头望向她。

　　孟媱神色冷淡，目光自上而下在她身上审视了一番，开口道：“这位姐姐，我看你从始至终都以帷帽掩面，即便扬言自己是侯爷的妻室，却也一直未曾报上名讳，如此遮遮掩掩，倒让我好生疑惑，若非冯大人亲口肯定，还以为是哪里冒出来的……”

　　未竟的话语戛然而止，孟媱呼吸微微一滞。

　　面前的白衣女子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地摘下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残破可怖的脸。

　　一张女子的脸，上面却爬满了蜈蚣状的疤痕，密密麻麻的，一道又一道，盘踞交错，深浅不一，让人无法辨认出原本的模样。

　　“看够了吗？”

　　一声质问，不是来自白衣女子，而是她身旁不足半人高的女娃娃，稚嫩的嗓音却带着浓浓的不高兴，“我娘亲虽然长得没你好看，但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没有人能比得过她！她在我心里是最最最好的，爹爹说她只是受伤了，从前的她很美很美，比你还要好看！哼！”

　　孟媱怔了一会，望着眼前那张布满瘢痕，显得有些丑陋的容颜，抿紧了嘴唇，半晌，低声一句：“对不起。”

　　不知为何，看到那样的一张脸，她突然感到一阵心疼，以至于有些许慌乱，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又把你吓到了吧？我这张脸是失足坠崖所致，丑陋得紧，以前去山下赶集吓到过不少小孩，也就姮儿不害怕我。”白衣女子说着笑了笑，残破的面容顿时添了几分柔和，“坠崖以后，虽然捡回了一条性命，但身子落下了不少毛病，从前的事情都忘记了，我相公曾说我叫月娘，你也可以这么叫我。”她说完又把帷帽重新戴了回去。

　　“坠崖……”孟媱轻声道，“临霄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个悬崖是不是特别高？掉下来一定很疼吧。”

　　“都过去了，有多疼也忘记了。”白衣女子语气颇有些云淡风轻，“我家姮儿那时年纪尚小，也不记得我从前的模样，小孩子口无遮拦，夫人莫要见怪。”

　　“哼，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女娃娃气鼓鼓道，“我娘亲就是最好看的。”

　　孟媱垂眸望向那女娃娃，对方趁这时给她翻了个小白眼，孟媱不由得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回想初次见面时觉得这小孩颇为讨厌，如今这会倒不觉得了，虽然她小小年纪有些刁蛮任性，还爱说些挑衅人的话，不过这次她没有感到有任何的生气与不满。

　　白衣女子这时往膳房方向瞧了一眼，又回头看着孟媱道：“那位大人不知在做什么，夫人要不要一同进去看看？”

　　孟媱目光紧紧地注视着面前的白衣女子，突然轻唤了一声：“月娘。”

　　白衣女子一怔，下意识回应：“嗯。”

　　孟媱眸色幽深：“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白衣女子：“夫人想问些什么？”

　　孟媱：“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相公真的背叛了你，你是否会选择杀了他？”

　　闻言，白衣女子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身旁的女娃娃连忙抱紧了她的手臂，小脸绷紧，圆圆的眼睛瞪着孟媱，板起脸来凶道：“你要干什么？你个坏人，故意挑拨离间是不是？我爹爹才不是混蛋！他很爱娘亲，很疼姮儿，他才不会！就算他做错了事，我娘亲也不会杀他，只不过我们这辈子再也不会搭理他了！哼。”

　　白衣女子把那女娃娃气鼓鼓的小脸扳入怀中，静默半晌，轻声道：“杀人终归要伏法，更何况夫妻一场，他从前待我不薄，若他喜新厌旧，与我再无夫妻情谊，大不了也就是互不相欠，至死不再往来罢了，我会带着姮儿回临霄山，即便没有他，我们也能过好以后的日子。”

　　“那……”孟媱看了眼白衣女子怀中的女童，眸中划过一丝冷意，看着白衣女子，语气平静道，“倘若我要杀了他呢？”

　　这话一出，那女童突然急了眼，像一只初长獠牙的幼兽猛地扑向孟媱，动作迅速地咬了她一口，大声喊道：“不准杀我爹爹！”

　　白衣女子连忙制止，上前拽回她，训斥道：“姮儿！你干什么！？怎么能咬人呢？”

　　“她要杀我爹爹！”那女童大声嚷着喊着，一下没控制住哭了出来，响亮刺耳的哭喊声响彻上空，“她是坏人！她要杀我爹爹！呜呜呜，不准杀我爹爹！”

　　白衣女子一边把她揽入怀中一边低声安抚。

　　孟媱对眼前的一幕置若罔闻，只是望着白衣女子，神情冷淡，又问了一句：“月娘，你还没回答我。”

　　白衣女子动作一僵，片刻的沉默后，她望着前方，视线没有焦点，只轻轻道：“这是他与夫人之间的事，夫人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

　　话落，怀中女童骤然爆发了一声更响亮的哭声，白衣女子低下头取出帕子擦拭那张小脸上流个不停的泪水。

　　那女童吸着鼻子，瘪着小嘴，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盈满泪珠，红通通的，委屈巴巴地望着白衣女子，道：“娘亲，我们真的不要爹爹了吗？”

　　白衣女子动作一顿，忽然笑了笑，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道：“那你是想要爹爹还是想要娘亲？”

　　那女童急忙扑进白衣女子怀里，紧紧地搂住她的脖子，大声道：“我要娘亲！”说完又吸了吸鼻子，抽泣一会，又小声地加了一句，“可我也想要爹爹。”

　　白衣女子环抱的动作顿时有些僵硬了起来，许久的沉默后，女童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于是探出头来，仰着哭红的眼睛道：“但我还是更想要娘亲，我只是不想让爹爹死而已，但我不会再搭理他了。”说完又没忍住哭了出来。

　　孟媱开口道：“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千里迢迢从临霄山赶来金陵，这一年来风餐露宿，一介女流还带个女娃，吃了不少的苦吧。”

　　白衣女子语气平淡道：“苦是苦了点，但一路上也看到了不少风景，我容貌丑陋，反倒避免了不少危险。沈昀是姮儿的父亲，他无端失踪，我总要去寻个说法。”

　　孟媱冷嗤一声，轻讽道：“无端失踪？若他被洪水猛兽吃了，连尸骨都不用收；若他手脚完好，便会自行回去，何须你来出寻？”

　　“你个坏人！你知道什么？”那女童又转过头来冲孟媱大声嚷道，“我娘亲当时病入膏肓，人已经下葬了，我爹爹哄我睡觉，等我醒来就发现爹爹不见了，但我娘亲又活过来了，我们发现爹爹不见了，又着急又害怕，结果遇到了刚刚那个大哥哥，我娘亲以为是他把爹爹杀害了，所以……”

　　“姮儿！”

　　忽然一道清朗的嗓音打断了女童的话，三人转头望去，只见冯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眼孟媱，又看着那女童，一脸微笑道：“你又在给姐姐讲故事啊。”

　　孟媱看着冯确，淡淡道：“原来冯大人和月娘早就认识。”

　　“月娘？”冯确念了一声，旋即又看了眼白衣女子，怔了不过两秒，缓缓笑道，“的确认识，不然也不会知道她是沈侯爷的妻子。好了，月娘，姮儿，沈昀在里面等着你们呢，赶快进去吧。”

　　冯确这话说完，白衣女子便拉着那女娃娃踏进了膳房，冯确和孟媱紧随其后，在行至拐角处的拱门时，冯确忽然拦住了孟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