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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槐树下 《停云遇时 ...

  •   那天晚上,温时雨没怎么睡着。
      窗外的风一阵阵吹着,巷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放学时那一幕。顾承宇堵在杂货铺门口,脸绷着,说她不该老往陈停云跟前凑。那些话扎在她心里,像鞋底的一粒沙。
      她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把喜欢变成压迫,把陪伴变成绳索。更让她心乱的是,陈停云站出来时说的那句话——她不是谁的。
      她不是谁的。她是谁的,只有她自己能决定。
      第二天,她找到陈停云。他正在老槐树下修那张被雨水泡坏的石凳。石凳的一条腿松了,他用木楔子塞进去,再用小锤一下一下敲实。温时雨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陈停云,你有空吗?想跟你说说话。”
      陈停云放下锤子,坐在修好的石凳上,仰起脸看她。他从不主动问别人怎么了,可他看她的眼神,像是愿意听。
      温时雨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块地方,秋风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苦涩的气息。
      “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就不在了。”她开口,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对我妈几乎没记忆。奶奶把我带大。整个旧巷都知道我们家的事,所以大家都对我格外照顾。承宇哥也是其中一个。”
      她断断续续说下去。妈妈是在生时安那年走的,月子里落下的病,拖了半年。那时候她刚上小学,还不懂“没了”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家里后堂那台钢琴前,再也没有人弹琴了。爸爸又撑了三年,有一天在工地上出了事,再也没回来。温奶奶没让姐弟俩去送,说小孩子见不得那些。
      从那以后,杂货铺就是他们的家。温奶奶一个人,从早到晚守着柜台,也守着两个孩子。时安是奶奶一手抱大的,她是奶奶一手教大的。这条巷子里的人,谁家做了好吃的都往这边端一碗,她和时安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小时候他确实对我很好。我摔了,他背我去诊所;我被人欺负,他第一个冲出去。”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一直把他当哥哥,当家人。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他说要娶我,说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我不喜欢听,可我又不想伤害他。”
      “我该怎么办?”
      陈停云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槐树枝叶,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撒了一层碎金。
      “你有没有想过,”他开口,“你不欠他。”
      温时雨转过头看他。
      “他以前对你好,那是他的选择。你不能用自己去还。”陈停云说,“你一直不拒绝,他只会当你默认了。该说的话,迟早得说清楚。”
      温时雨没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可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风又吹过来。她把头靠在膝盖上,半边脸朝着陈停云。鼻子泛酸。也许是这些话在心里压得太久,也许是这个秋日的下午太静,静得让人想卸下所有防备。
      “陈停云。”她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累的。要考好成绩,要照顾弟弟,要帮奶奶看店,还要应付承宇哥。每个人都在等我做一个懂事的人,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懂事是做给谁看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滴泪掉在她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
      陈停云僵坐在旁边,手抬起来又放下。他不善安慰,不会说漂亮话,只能就那么陪着。槐树的影子落下来,把两人罩在一起。
      “你不需要对所有人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总得给自己留一点。”
      温时雨没有抬头,哽咽着问:“你呢?你给自己留了吗?”
      陈停云一窒。他望向远处,巷口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叮响。
      “我也在学。”
      温时雨抬起脸,泪痕还挂在脸上。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被阳光勾出的线条。他的眉目那样平静,平静得让人想哭——他大概也是这么一点点,把自己从城东那间大房子里,挪回旧巷的。
      “陈停云,”她说,“谢谢你没叫我别哭。”
      陈停云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想哭就哭。眼泪又不会冲垮旧巷。”
      温时雨笑出了声。她抬手擦掉眼泪,鼻尖红红的。陈停云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过去。她接过来,浅灰色,洗得发旧,角落用线绣着一个“云”字。
      “你还会绣字?”
      “外婆绣的。”
      温时雨把手帕按在眼睛上,吸了一口气。手帕上有樟木味,像老屋的味道。
      她在他旁边坐了很久,渐渐不哭了。风穿过槐树,吹得她头发乱了。她没有去拨,就那么任由它贴着脸颊。陈停云也不说话,只是把小锤搁在膝上,听着她一点一点匀下来的呼吸。远处巷口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两声,又远了。
      “谢谢你。”她最后说,声音还有点哑。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我回去了。奶奶该等我吃饭了。”
      陈停云点点头。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重新拿起小锤,一下一下敲那只石凳的木楔,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她这才转身,脚步轻了些,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拐进杂货铺的门。
      那天夜里,陈停云坐在窗边,面前支着画板。
      他很久没画画了。上一次拿起笔,还是初中——外婆给他买的一盒马可铅笔,他用了三年。后来笔用完了,外婆回了乡下,他就不画了。
      可今晚他又拿起了笔。
      画面上是一条旧巷。青石板路,老槐树,斑驳的墙,还有一把撑开的旧伞。他画得很快,线条粗犷而笃定。画到伞时,笔慢了下来,他描出伞骨的弧度,一根,两根,第三根断了,又接上。他画得很仔细,像在修补一件真的东西。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那画面里没有人物,只有巷子和伞。可他知道,他画的是那个雨天,也是那个蹲在他面前、仰着脸问他痛不痛的女孩。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折了两折,塞进缝纫机旁边的旧木盒里。木盒里还有几张泛黄的纸,是外婆以前画的衣服样式,线条和字迹都模糊了。
      他关上木盒,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外婆的旧床上,脑子里全是傍晚的画面:温时雨埋着脸,肩膀一抖一抖。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还有一股旧樟木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递给她手帕时,她接过去的那只手,指尖冰凉。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这世上的委屈,安慰是最没用的东西;能做的,不过是坐在旁边,等她自己缓过来。
      而杂货铺二楼,温时雨站在窗前,把那块绣着“云”字的手帕叠好,压在日记本下面。她刚写下一行字,就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是徐晓澄的声音,她今晚来过杂货铺买东西,话比平时少。
      温时雨推门出去,正撞见徐晓澄从柜台前起身。对方看见她,犹豫了一下,朝她走过来,脸绷得很紧。杂货铺的灯泡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同一片地上。门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卷得翻了个面,沙沙地响,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温时雨的心,莫名提了起来,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看着徐晓澄一步一步走近。柜台后温奶奶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又低头拨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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