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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流言 《停云遇时 ...

  •   那天晚上,温时雨坐在钢琴前,怎么也弹不好。
      她弹的是车尔尼的练习曲。本该流畅的十六分音符,到第三小节就乱了。她停下来,重来,又乱了。手指不听使唤,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傍晚那一幕:徐晓澄挽着陈停云的胳膊,两个人拐过墙角,影子叠在一起。
      她把琴盖合上,趴在琴盖上。后堂静悄悄的,只有座钟的摆声,一下,一下。
      “姐,你今晚怎么不弹了?”一个脑袋从楼梯口探出来,是温时安。他今年十二,刚上初一,一张圆脸,眼睛又大又亮。
      温时雨直起身:“没什么,今天累。”
      温时安拖了把小凳子坐在她旁边,歪头看她:“你撒谎。你每次心情不好就弹错音。今天错了好多。”
      “你偷听?”
      “我写作业呢,琴声就在我头顶上。”温时安撇撇嘴,“姐,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温时雨被他逗笑:“就你?连巷口的狗都跑不过。”
      “我跑不过狗,我可以叫它别追你啊。”温时安一本正经。
      温时雨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可那幕画面,到底没从她脑子里散掉。
      流言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第二天,旧巷二中里传得飞快。说篮球赛那天,隔壁班的徐晓澄扶着陈停云去了医务室,在里面待了半个多小时。说徐晓澄一家在旧巷开文具店,陈停云常去买东西,两人早就有说有笑。越传越离谱,到后来,竟成了徐晓澄亲口承认喜欢他,就等他一句答复。
      男生在背后挤眉弄眼,女生凑在一起咬耳朵,语气里透着酸。陈停云第二天走进教室,十几道视线齐刷刷射过来。他像没看见一样,走到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前桌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声音压低,却刚好够他听见:“就是他啊,看着挺正经的。”另一个“啧”了一声。陈停云拉开椅子坐下,摊开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停下。
      许念念第一个忍不住,半趴在他课桌上:“陈停云,你知道外面在传什么吗?说你和徐晓澄在谈恋爱!你也不出来解释一下?”
      “有什么好解释的。”陈停云翻开课本。
      “你刚转来,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许念念压低声音,“这种话传开了,老师会找你的。”
      陈停云终于抬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前方几排的温时雨身上。她正低头写着什么,脊背挺得很直,耳尖却红得厉害。他很快收回视线:“说的人多了,就没人信了。”
      许念念“啧”了一声,坐回去,对温时雨小声说:“他这人,心真大。”
      温时雨没回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墨水顺着那个洞洇开,在纸背印出一小团黑。
      她想起那天在医务室门口,徐晓澄挽着陈停云胳膊的样子。她不怨徐晓澄——那女孩眼里的着急是真的。她只是说不清自己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像吞了颗青梅,酸得牙根发软。
      她并不觉得流言是真的。那天在河边,她亲眼见过陈停云对徐晓澄的态度,客气,疏离。可流言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不会轻易停。课间她听见隔壁班的女生在走廊上说:“徐晓澄还真有手段,转学生才来几天,就拿下了。”另一个接话:“就是,平时看着挺老实。”
      温时雨的心像被揉了一下。她想冲出去替徐晓澄辩解,又觉得自己立场太尴尬,站出去只会更糟。
      她攥着书包带子,站在走廊拐角,等那两个女生说笑著走远。廊外的天阴着,压得人胸口发闷。她忽然明白,这种话最怕的不是有人信,是谁都不认真去想,只管传来传去。
      放学时,徐晓澄出现在三班门口。她来找陈停云,门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徐晓澄脸涨得通红,把手里的笔记本往前递:“陈停云,这是上次你落在店里的小票和找零,我一直忘了给你。”
      陈停云接过来:“谢谢。”
      徐晓澄咬了咬嘴唇,转身快步走了。身后有人吹了声口哨。温时雨从教室里出来,正好看见陈停云把那张小票揉成团,随手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她的心莫名松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叠在一起。走到楼梯口,陈停云忽然开口:“那天的流言,不是真的。”
      温时雨脚步一顿,心跳漏了一拍。她“嗯”了一声,快步下了楼,脸却悄悄烧起来。楼梯间的窗户开着,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也没抬手去拢。
      流言传到第三天,连老师都听到了风声。班主任把陈停云和徐晓澄分别叫到办公室,各问了两句。两人都否认了。班主任敲着桌面:“学生就该有个学生的样子,别让这些事耽误学习。”
      从办公室出来,徐晓澄在走廊那头撞见陈停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侧身让他过去。陈停云脚步没停,走出两步,却丢下一句:“以后她们再嚼舌根,你不用解释。”
      徐晓澄愣在原地。
      陈停云出来时,正好在走廊上碰见温时雨。温时雨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老师没为难你吧?”
      “没有。”
      旧巷二中的文化节,定在十一月第二个周五。三班商量了半天,定了个“旧物修复展”——学生把家里坏了的东西带来,当场修好,再讲一段为什么要修它。班主任点名让陈停云负责技术,温时雨做记录和讲解,把每件旧物背后的故事写下来。
      这意味着他们得一起待好几个下午。陈停云修东西,温时雨坐在旁边写文案。她问:“这台收音机是谁的?”他说:“隔壁班一个男生的,他爷爷留下的。”温时雨就写:“一台收音机,修好之后,能听见三十年前的声音。”
      有一次,陈停云修一把旧剪刀,刀口锈得厉害,磨了很久。温时雨蹲在旁边看:“你为什么要修这个?”他说:“那个女生说,这是她外婆做衣服用的。外婆不在了,她想留着。”
      温时雨垂着眼,手指在纸边上来回划。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那你以后也帮我修东西吧。”
      陈停云没抬头:“修什么?”
      “不知道。”她说,“到时候告诉你。”
      陈停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又低头继续磨那把剪刀。砂纸蹭过锈口,发出细细的声响。温时雨蹲在旁边,把写好的字条压在展台的玻璃下面,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文化节那天,他们的展台人气最高。陈停云低着头修东西,温时雨在旁边讲每件旧物的故事。有人问:“你们是搭档吗?”温时雨说:“是同学。”那人笑:“你们配合得真好。”
      温时雨没接话。陈停云也没抬头,只是手里那把旧锁,拧得比平时轻了一些。
      展台边上来往的人里,有一个高个子男生没走。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了很久。看见温时雨偏头跟陈停云说话时,嘴角那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顾承宇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瓶子“咔”的一声,凹下去一块。水从瓶盖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也没察觉。展台那头,温时雨正低头给一个老人讲那台旧收音机的故事,声音软软的,和顾承宇攥着瓶子的手,隔着半条走廊,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风从走廊这头穿到那头,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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