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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琴声 《停云遇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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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旧巷静得只剩下虫鸣。
温时雨坐在杂货铺后堂的钢琴前,指尖落在琴键上。她的手指细而长,按下一个音,又按下另一个,断断续续的,渐渐连成旋律。那是她自己写的一首小曲,名字叫《巷口的雨》。
这首曲子,她断断续续写了很多年。最早的一个音,是她十岁那年记下的。那天旧巷下了一整天的雨,杂货铺生意冷清,她趴在柜台上,看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串一串,像透明的珠子。她想,雨落下来的声音,要是能记下来就好了。于是她跑到后堂,在那台旧钢琴上一个键一个键地找,终于找到一个最像雨声的音。
那之后,每年下雨,她都会往曲子里添几个音。添着添着,曲子就有了形状:巷口的青石板,屋檐下的水洼,槐树叶子上的水珠,雨天里匆匆跑过的人影。她从不给人听,连温时安都只在外头听过个大概。这曲子像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藏在黑白键底下。
这架旧钢琴,是她妈妈留下的。妈妈年轻时在镇上的小学教过音乐,嫁给爸爸后,把琴搬进了杂货铺后堂。后来妈妈走了,琴没人弹,搁在后堂落灰。温时雨长到能坐上琴凳的年纪,自己摸索着,把那些记在耳朵里的旋律,一点一点找了回来。
温奶奶以前说过,这丫头跟她妈一个样,一坐到琴前就不爱动弹。老人不懂谱,也不问她弹的是什么,只在后堂门口放下一杯温水,轻轻带上门。那杯水常常凉透了,温时雨才想起喝。
琴声断过,又续上了。像旧巷的雨,下过,又停了,总有再落下来的时候。
她弹着弹着,心思飘远了。她想起白天在河边,陈停云买下那把断齿木梳的样子。他拿起来翻看,眼神专注,像找到了什么宝贝。那样的眼神,让她想起周桂兰老人——很多年前,周奶奶坐在门前补一条旧裤子,也是那样的眼神,温柔,专注,带着对旧物近乎虔诚的珍惜。
巷子里几个摆摊的大妈私下说过,城东陈家的儿子,亲爸亲妈都不管他,从小跟外婆长大。外婆去了乡下,他在城东待不下去,又回来了。大家都说这孩子可怜。
温时雨不觉得他可怜。她觉得他像一把旧伞,伞骨断了一根,却还想替人遮风挡雨。
她指尖一滑,一个音错了。
她停下来,没有马上重来。后堂只亮着一盏小灯,琴盖上映着她自己的影子。窗外,蛐蛐一声接一声。
她不知道,窗外的巷子拐角,站着一个人。
陈停云本只是出来买一盒蚊香。走到杂货铺斜对面时,听见了琴声。那旋律很陌生,却把他的脚步钉住了。他从没听过这样的曲子,像有雨落在心口,又凉又软。
后堂的窗开着一道缝,灯光从里面泄出来,黄澄澄的。他能想象她坐在钢琴前,低着头,长发垂在肩前,指尖在黑白键上走。
琴音断断续续,有时停很久,像弹琴的人在出神。他猜她又在弹那首没有名字的小曲——他在巷口听过几回,每次都只零碎地接住几个音。这一夜,他第一次听全了它的轮廓。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靠着墙站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夜风吹过来,带着杂货铺门板上的旧木味。
有一刻,他几乎要抬手去敲那扇窗。指尖抬到一半,又停住了。这么晚了,他算什么呢。他把手插回口袋,继续站着。
他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天。她蹲在巷口哭,他跑过去把伞递给她。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冲进了雨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那么快。
现在他知道了。
一曲终了,琴音停在最后一个长音上,久久不散。后堂的灯还亮着。陈停云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巷子尽头的老屋。夜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响,像一声绵长的叹息。
老屋的门推开,里头黑着。他没急着开灯,就着巷口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摸到缝纫机前,坐下来。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灰痕留下一道浅印。外婆以前坐在这台机器前,一坐就是一下午,针脚踩着他小时候趴在竹床上的鼾声。他伸手转了转踏板,木轴发出干涩的响。
该上油了。他想。明天就上油。
屋里,温时雨却没有马上睡。她重新打开琴盖,这一次没有弹练习曲,而是一个音一个音地,把《巷口的雨》又从头摸了一遍。
她一边弹,一边在心里问自己。
她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从那个雨天他站在槐树下开始,从他接过旧伞开始,从他买下断齿木梳开始。答案越来越清楚,像雨水一遍一遍洗过的石子。
她想起他站在巷口听琴那晚——她不知道他在,可后堂那道窗缝外,好像真有一双眼睛。她弹到最柔的那一句时,手指莫名轻了下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她停下手,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坐到书桌前,打开那本带锁的日记本。台灯拧到最暗,她写下一行字:
“他走在巷子里的时候,像一场雨。我想打伞,又怕雨其实并不需要伞。”
写完,她把笔搁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有风,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她把日记本合上,“咔嗒”一声扣上小锁,推到枕头底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对自己说:
温时雨,你完了。你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那一夜她睡得很浅。她梦见自己站在旧巷的雨里,手里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旧伞。伞骨有一根断了,雨水从破口漏下来,打湿了她的肩。她不知道要往哪里走,直到有人从雨里跑过来,把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披在她头上。
她抬起头,没看清那人的脸。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些快。那件外套和旧巷二中每个人身上穿的一模一样。可她知道,她梦里想的那个人,是谁。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想起昨晚那首没弹完的练习曲。车尔尼的音符一个个在脑子里排好队,她忽然觉得,今晚再弹,一定不会错了。
老屋里,陈停云也醒得早。他坐在窗边,就着那点天光,把昨晚拆开的旧伞又摊在膝上。断了的伞骨取下来,他用砂纸一点一点磨那根旧铁条。铁屑落在他的裤腿上,他也不拍。铁屑落在他的裤腿上,他也不拍。
磨到一半,他停了手,侧耳听了听巷子。
杂货铺后堂没有琴声。这个时辰,她还没起。
他低下头,继续磨。砂纸上一下一下,声音很轻,混在巷口渐渐起来的鸟鸣里。磨好的铁条他举起来,对着天光比了比弧度,还差一点,又放下,重新捏住。
他想,等这根铁条弯到合适的样子,这把伞就修好了。
他想,等这根铁条弯到合适的样子,这把伞就修好了。修好的那天,他要把它靠在门后,像外婆从前那样——伞骨再断过,只要还撑得开,就能挡雨。窗外,第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在槐树梢上,抖了抖翅膀。
巷口的路灯灭了。第一缕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膝头那把断骨的旧伞上,也落在他沾了铁屑的手背上。他抬起手,对着光看了看那点铁屑,又低头继续磨。砂纸上一下一下,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