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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最后的日子里 《停云遇时 ...

  •   六月的太阳毒起来。旧巷的青石板晒得发烫。周桂兰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可偶尔又会精神一下,像一盏油灯燃尽前最后跳一跳。
      她说想吃荠菜饺子。这个季节哪来的荠菜。陈停云跑遍旧巷和附近的菜市场,最后在一个卖野菜的摊子上找到一把开了花的荠菜。已经很老了,根还是香的。他拿回来,焯水、剁碎、和馅。温时雨和面、擀皮。两个人在闷热的灶房里忙了一下午。温奶奶在一旁打下手。
      饺子出锅时,周桂兰竟然自己坐了起来。她靠在床头,颤巍巍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送到嘴边。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温时雨拿手帕给她擦掉。
      “真香。”周桂兰说。
      陈停云也夹了一个,嚼着嚼着,停住了。他把脸侧开,用力咽下去。
      外婆笑了:“哭什么。吃你的。”
      温时雨低着头,不敢抬。她怕自己一看外婆,就再也忍不住。
      那晚,周桂兰难得多吃了四个饺子。她说胃里暖了,身上也不那么疼。陈停云扶她躺下,给她掖好被子。她的手已经不太使得上力,却还是抬起来,摸了摸孙子的头。
      “停云,你以后要好好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外婆要是哪天走了,你别太难过。我在那边,会看着你。你和时雨,都得好好的。”
      陈停云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外婆,您不要走。您答应我。”
      周桂兰只是笑。她笑着笑着,合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那天夜里落了雨。不大,细细密密,敲着瓦片和槐树叶。
      凌晨两点,顾承宇站在旧巷南口的屋檐下抽烟。他刚和父亲吵了一架,摔门出来,本该回家,脚却像生了根。烟头明灭的光在雨雾里显得很弱。
      然后他看见老屋的门开了。
      陈停云走出来,没有打伞。他走到老槐树下,仰起头。雨水浇在他身上,衣服很快就透了。顾承宇在暗处看着,心里震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陈停云永远冷着脸,背挺得笔直,像什么都打不垮。可此刻他站在雨里,肩膀塌着,像随时都会散架。
      顾承宇想走,脚步却没动。他看见陈停云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雨打在他后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任何声音,连哭都没有。
      顾承宇把烟掐灭,扔进雨里。有一瞬他想走过去。可他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那些横在两人中间的事,像一堵墙。
      他在屋檐下站了很久,直到陈停云站起来,走回老屋,门关上。顾承宇淋着雨往家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雨水灌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他跑着跑着,自己也没察觉,脸上全是水。
      过去那些敌意、嫉妒、处心积虑的为难,在这一刻全成了一个荒唐的笑话。他一直把陈停云当对手,当成抢走温时雨的人。可他从没想过,这个人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深夜里,被一场雨压得直不起腰。
      第二天中午,他做了决定。
      他没有直接去学校。他先回了趟家,从柜子最里面翻出那件旧棉袄——内衬绣着一个“安”字,是周奶奶当年给他缝的。他把棉袄叠好,放进柜子最上面那层,没有再穿。又去街边水果店,买了一袋枇杷,挑的是最黄的那一兜。
      他没有直接去学校。他先去了住院部。十一楼,他没进病房,就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见陈停云坐在床边,低着头,给周桂兰剪指甲。老人瘦得脱了形,靠在床头,眯着眼笑。陈停云剪得很慢,很仔细,像在修一件易碎的东西。
      顾承宇在门外站了半个多小时,转身走了。
      下午放学后,他在学校楼顶找到陈停云。陈停云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半瓶水,整个人逆着光。顾承宇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陈停云。”
      陈停云侧过头。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一片青黑。顾承宇看着他,上前一步,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以前的事,对不起。”
      风把两个人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
      顾承宇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发紧:“我不该找人堵你,不该散播那些话。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时雨就该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像在把剩下的话从喉咙里拔出来:“枇杷我放你老屋门口了。周奶奶……你好好照顾她。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陈停云看着他。两个少年在楼顶的风里对望着。楼下操场上有人跑操,口号声远远传上来。
      陈停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谢谢。”
      顾承宇笑了。那笑里有释然,也有一点苦。他伸出手。陈停云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两只手掌在半空碰了一下,很快松开。
      顾承宇转身要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回头喊了一句:“喂,陈停云。你得撑住。周奶奶还等着看你考上大学呢。”
      陈停云没有回答。他站在楼顶,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阳光白花花的。他仰起脸,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肩上一点一点卸下来。
      六月中旬,周桂兰的身体有了一段短暂的平稳期。她清醒的时间多了,甚至能在温时雨搀扶下,到院子里坐一坐。黄昏的时候,她让陈停云把缝纫机上的蓝布掀开,自己扶着台面,坐到缝纫机前。她的手指在台面上细细地摸,像抚摸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这台机器,还是你外公给我买的。”她说,“那时候刚结婚,他攒了三个月木工钱,才把它搬回来。我用了四十多年,还是这么顺。”
      陈停云蹲在旁边,手指抠着膝盖上的补丁。温时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夕阳从门框里涌进来,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投在地上,安静得像一幅旧画。
      “时雨,你过来。”
      温时雨走过去,在老人膝旁蹲下。周桂兰拉起她的手,又拉起陈停云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手瘦得皮包骨,却还是温热的。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俩,要好好的。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别动不动就散。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个伴儿。”
      温时雨的眼泪涌上来,大颗大颗砸在地上。陈停云低着头,唇线抿得死紧。
      “外婆没别的念想了,就想看你们将来有个自己的家。不用大,能遮风挡雨就行。”
      “会的。”陈停云说。
      温时雨哭着点头:“会的,周奶奶。一定会的。”
      周桂兰松开手,从缝纫机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她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镯,玉色温润。
      “这是你妈妈当年不要的,说太土。”她把镯子递给陈停云,“我留着。你替外婆收好。等以后,给你媳妇。”
      陈停云接过红布包,紧紧攥在手里。
      那天夜里,他把玉镯重新包好,放进旧铁盒最深处,和那几张旧钞票、那枚顶针放在一起。合上盖子前,他伸手摸了摸顶针。外婆用它缝补了无数件衣裳。现在轮到他,用这双手,去缝补她留下的日子。
      外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很匀。陈停云在床边的折叠床上躺下,却没有睡意。他听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一声一声,像谁在极轻地说话。月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缝纫机的金属台面上,凉凉的一道。
      墙上的高考倒计时牌,明天就要翻到“十”了。
      卷四风散长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 最后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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