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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接回旧巷 《停云遇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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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停云正给外婆削苹果,手顿了一下。
“等您好一点,我接您回去住几天。”他说。
周桂兰摇摇头:“就这几天吧。我怕再晚,就回不去了。”
陈停云手上的苹果皮断了。他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温时雨在一旁走过来,握住周桂兰的手:“周奶奶,我们明天就问医生。医生要是说可以,我们就回去。”
周桂兰笑了。她看着温时雨,目光温柔,像已经把很多事都看透了,也接受了。
那天晚上,陈停云在走廊上给温奶奶打了个电话。温奶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接回来吧。巷子里有槐树,有风,有街坊。比医院强。”
挂了电话,陈停云站在窗前。旧巷的方向在城市的另一头,被夜色和灯火遮住。他只能凭着记忆,勾画出老槐树的轮廓。
沈医生批准了周桂兰出院,条件是随时保持联系,一旦有紧急情况立刻送回。陈停云签了一叠知情同意书,指尖按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
出院那天早上,温奶奶带着赵阿婆,早早就把老屋收拾了一遍。窗台上的灰擦了,床上换了新凉席,灶上烧了一大壶热水。赵阿婆还剪了新的窗花,贴在东屋窗上。
刘师傅的面包车停在住院部门口。温奶奶把后排座椅放平,铺上被子,又垫了两个软枕。陈停云把外婆从轮椅上抱起来。老太太轻得让他心里一沉——胳膊绕过她的膝弯,像抱着一把干枯的柴。
周桂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小声说:“你慢点,别闪了腰。”
“您别说话,我稳着呢。”
温时雨在旁边帮忙托着。把周桂兰放进车里,又给她盖上一张薄毯。刘师傅发动车子,开得很慢,像怕路上每一道坑洼,都会颠醒一个脆弱的梦。
车子出了住院部的大门,开过那排梧桐树。周桂兰一直睁着眼,看着窗外。城市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退到看不见,换成低矮的瓦房,再换成田埂。她看得很专心,像要把这些路都记下来。路过一片油菜花田时,她忽然说:“这花,开得真好。”
温时雨握住她的手:“等天再暖些,让停云推您到田埂上看看。”
周桂兰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旧巷,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夕阳正好,满巷子都是暖黄的光。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几个街坊站在巷口——赵阿婆、陈伯、刘师傅。看见车进来,都围了上去。
陈伯手里还拿着舀馄饨的铁勺,围裙都没解。赵阿婆攥着手绢,眼睛红红的。
车门打开。陈停云先下来,又转身把外婆从车里抱出来。周桂兰靠在孙子怀里,睁着眼看巷子,看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门脸。她的嘴角一直翘着。
“回来了。”她轻声说。
赵阿婆抹着眼泪迎上来:“周嫂子,你慢点,屋里都给你收拾好了。”
陈停云把外婆抱进老屋。东屋的床铺好了新凉席,窗台上摆着温时雨插的一瓶野花。缝纫机擦得锃亮,旁边点了一支艾草香。周桂兰躺下来,环顾四周,笑得像个小女孩:“还是家里好。”
她的目光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从土墙转到屋顶,从屋顶转到窗台上那瓶野花,最后落在那台缝纫机上。她伸出手,够不着,陈停云把轮椅旁边的小凳推过去,让她的手能搭到车头上。她的手指在金属台面上轻轻摩挲,像摸着一个老朋友的手。
那天晚上,旧巷里不少人来探望。大家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怕吵着病人,又陆续散去。温奶奶临走前对陈停云说:“晚上别关门,我让时雨把手机开着。有什么情况你喊一声,我们都在。”
陈停云点头。他知道,旧巷的门,从来没真正关上过。
温时雨留了下来。她坐在东屋的小板凳上,给周桂兰扇扇子。周桂兰看着她,说:“时雨,你弹个琴给奶奶听吧。就那首什么雨。”
“《巷口的雨》。”
“对。”周桂兰笑了,“我还没听过呢。回家来,听一次。”
温时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停云。陈停云朝她点了点头。她出了门,往杂货铺走去。老屋离杂货铺不过半条巷子。没过多久,琴声就传过来了。很轻,像雨丝从极高的天上落下来。
那是温时雨自己写的曲子,练了很多遍。琴键一响,老巷的夜就静了。窗台上那瓶野花被夜风轻轻推着,影子在墙上晃。
周桂兰闭着眼睛,像在听,又像睡着了。陈停云坐在床边,握住外婆干瘦的手。琴声和风声绞在一起,穿过旧巷,落在老屋的窗台上。
“好听。”周桂兰喃喃着说。
陈停云低下头,把脸贴在外婆的手背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陈停云每天照常上学。温奶奶白天来照看,温时雨中午从学校跑回来一趟。老屋多了些人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清。
有时温时安也来,搬把小椅子坐在院子里写作业。写累了,他就趴在东屋窗台上看外婆。周桂兰看见他,就从枕下摸出一颗糖给他——她自己不能吃,却总想着给他留着。
那糖是陈停云上次从镇上买回来的水果硬糖,一颗一颗,玻璃纸包着。她放在枕头旁边的小铁盒里,谁来就分给谁。
那只小铁盒,还是陈停云小时候装铁皮玩具的盒子。她留到现在,擦得锃亮。盒子上贴的小贴纸,已经黄了边。她却总说,还新着呢。她把一颗糖放进温时安手心,温时安剥开玻璃纸,塞进嘴里。
可疼痛还是越来越重。
夜里,陈停云睡在东屋门口的竹榻上。有一回他被一阵压抑的呻吟弄醒,推门进去,看见外婆侧躺着,眉头拧成一团,手死死攥着床单。他点亮小灯,给她倒了温水,按医嘱喂了止痛药。过了很久,那只攥着床单的手才慢慢松开。
周桂兰从不喊痛。可陈停云知道。她眉头皱紧的时候,就是在忍。他只能握紧她的手,低声说:“外婆,您要是疼,就哼出来。不丢人。”
周桂兰摇头:“不疼。就是有点累。”
陈停云不敢再多说。他怕自己一开口就绷不住。
那个周末,温时雨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摞旧《故事会》回来。她说:“周奶奶爱听故事,这些够听一阵子了。”她坐在床边,一本一本念给周桂兰听。念到好笑的地方,周桂兰笑,她也跟着笑;念到悲伤的,她就把声音放轻一些。
有一回念到一半,她抬头,发现周桂兰已经睡着了,手还搭在被面上,呼吸很轻。她合上书,蹑手蹑脚走出去,替两人带上门。
陈停云在院子里削伞骨,隔着窗听屋里的念书声。他手里那把伞骨已经削得光滑圆润,谭师傅说,可以开始学绑伞架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片,想:等伞做好了,第一个要打伞的人,一定是外婆。他要让她看看,他也能做出外公那样的手艺。
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挂在教室后墙,红字粉笔,一天一翻。这天早上,牌子翻到了“十九”。
傍晚,陈停云从学校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东屋传来外婆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停云。”
他放下书包走进去。周桂兰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五月末的阳光穿过槐树叶,斑斑点点落在她脸上。
“我忽然想吃荠菜饺子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