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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高考前夜 《停云遇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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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夜,陈停云坐在老屋堂屋的桌前,翻着数学公式。
温时雨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语文古诗文。桌上的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落在发黄的墙上,像两张剪下来的人影。台灯旁放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里头是半缸凉白开。
温时雨背到一半,抬头看他。
陈停云的笔在草稿纸上写着,字迹依旧工整。他瘦了,领口空出一截,锁骨的影子在灯底下一晃一晃。她心里那种奇异的平静又涌上来——两个人在一盏灯下看书,外头下着雨,屋里暖乎乎的。这个画面她在心里描过很多遍,如今真成了真的。只是对面的人,比刚转来旧巷时瘦了一大圈。
“陈停云。”她喊。
“嗯。”
“你紧张吗?”
陈停云停笔,想了想:“还好。就是觉得不真实。好像昨天才刚转来旧巷,明天就要高考了。”
温时雨笑了:“时间好快。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进教室的样子。整个人冷冰冰的,站在讲台旁边,谁跟你说话你都不搭理。许念念还说,这转学生怎么像来讨债的。”
陈停云嘴角勾了一下:“她没说错。”
温时雨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东屋的门帘垂着,里头传来外婆均匀的呼吸声,很轻。
两人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温时雨用铅笔头戳了戳他的草稿纸:“这道题你算错了。第二步。”
陈停云低头看了一眼,擦掉重来。她凑过去,两人的脑袋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几乎要碰在一起。谁也没躲开。
“我还记得你刚转来那会儿,”温时雨翻着书,忽然说,“一个人蹲在操场边吃饭,谁叫你都不抬头。我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这么难接近。”
“那时候不想接近人。”
“现在呢?”
陈停云想了想:“现在还行。”
“哪点行?”
“……愿意跟你一起吃馄饨了。”
温时雨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东屋那边,外婆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又静下去。两人对视一眼,都压低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陈停云说:“温时雨,如果考完,我们就带外婆去吃陈伯家的馄饨。好不好?加蛋。”
温时雨抬起头,睫毛颤了一下。她说:“好。等考完了,我们一起去。”
陈停云看着她,认真地说:“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不后悔。这半年,是我过得最像人样的日子。”
温时雨低头翻书,书页在她手里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敢抬头,怕眼里那点湿被他看见。
陈停云从桌对面伸出手。温时雨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台灯下握在一起,影子叠成一对蝴蝶。
他抬头看她。灯下的她,头发散着,眼睛底下有一圈青。他说:“温时雨,要是我们考到同一个城市,我天天给你买豆沙包。”
温时雨愣了一下,笑了:“你就只会买豆沙包?”
陈停云想了想:“还买热牛奶。”
温时雨笑出声,又捂住嘴。她把书塞回他手里:“快睡。明天见。”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停云,晚安。”
陈停云看着她的背影拐出门帘:“晚安。”
那一夜,老屋的灯熄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缝纫机上,机针的钢面反出一小点冷光。陈停云躺在里间的小床上,听着东屋那边的动静,很久才闭上眼。
天没亮他就醒了。他披衣起来,先轻手轻脚进了东屋。外婆还睡着,被子踢开了一角。他蹲下身,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掖到下巴底下。外婆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小,皱纹里嵌着睡出来的影子。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替她把垂到颊边的一缕白发别到耳后,才退出来。
堂屋里,他把准考证、身份证、两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数了一遍。做完这些,他在桌边坐下来,听着东屋那点呼吸声,一直坐到天光大亮。
高考如期而至。
那一天,旧巷二中的校门外站满了送考的家长。温奶奶和温时安站在最前面。温时安举着一个自己画的小牌牌,上面写着:“姐姐、停云哥,旗开得胜!”字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朵花。温奶奶嫌他丢人,伸手去夺,他死活不肯收,把牌子举得更高。
陈停晚也从城东赶来了,穿一身红裙子,说讨个彩头。陈停云看见她,难得地笑了一下。陈停晚踮脚给他整了整领子,手指在他肩上按了按,什么也没说,只是别过头去。
从旧巷到学校这一段路,邻居们都出来了。陈伯的馄饨摊早早支起来,见他们走过,操着嗓门喊:“停云,时雨,考个好成绩!”刘师傅在修鞋摊后头朝他们挥挥手里的锥子。赵阿婆塞给温时雨两个缝着虎头的小布老虎,说压在书包里辟邪。陈停云一一接过,一一谢过。这条巷子他住了十几年,今天每一个人的脸,他都想记住。
进考场前,温时雨和陈停云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已经很烈了,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
温时雨从书包里拿出两个红绳手链,是周桂兰前些日子精神好时编的。一个上面系着小木珠,一个上面系着小铜钱。
“周奶奶说,一人一个。保平安的。”她把铜钱那个递给陈停云。
陈停云接过来,系在手腕上,绳子勒出一道浅红。温时雨也系上。两人抬起手腕比了一下,红绳在太阳底下鲜亮夺目。
“你外婆编的时候,”温时雨低头看着那枚铜钱,“手已经抖了。她编了拆,拆了编,就为了编得齐整些。”
陈停云垂着眼,只用拇指按了按腕上那枚铜钱。
“走了。”他说。
温时雨点头。他们转身走向各自的考场。人群涌动,像一条条支流汇入河。陈停云走到教学楼入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温时雨正朝另一栋楼走,背影笔直,马尾一甩一甩。
他走进考场,找到座位,坐下。黑板上写着考试时间和科目。监考老师在讲台上宣读规则。陈停云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好,左手腕上的红绳贴在桌沿,泛着一点暗。他深吸一口气。
试卷发下来。他低下头。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声响。窗外,蝉鸣如潮。
语文考完,陈停云走出考场,先去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又拧紧。他站在树荫下等了一会儿,看见温时雨从另一栋楼出来。她看见他,小跑过来:“作文你写的什么?”
“写了一把伞。”陈停云说。
温时雨愣了愣,随即笑了:“我也写了一首诗。关于旧巷的雨。”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有些答案不用对。他们都把自己最深的那点东西,写进了考卷里。
温时雨低头,用指尖在自己那瓶水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给他打拍子。陈停云看见,嘴角动了动。
下午还有数学。温时雨把空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说:“别想语文了。下一场。”
陈停云“嗯”了一声,转身往数学考场走。走出几步,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温奶奶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
“你外婆中午又咳了两声,不碍事,你们好好考。”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按,没回。监考老师开始在远处催考生入场。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数学考场的楼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