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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楼梯间 《停云遇时 ...

  •   住院部十一楼的楼梯间很暗。
      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陈停云走到十一楼和十二楼之间的转角,背靠着墙,一点点滑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一直凉到骨头里。
      他把脸埋进膝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台阶的水泥边硌着他的小腿,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他没有动。
      肩膀开始抖。起初没有声音,只有又急又细、压得极低的喘息,从齿缝里一点一点漏出来。他把校服袖子咬在嘴里,布团塞得满满一嘴。手指抠着台阶边缘的水泥缝,指节泛白,抠出几道白印子。
      那喘息后来变成一声极轻的呜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又被他拼命按回去。
      声控灯灭了。
      黑暗整个压下来。他没有跺脚,没有咳嗽,没有发出任何能让灯再亮的动静。他就那么坐在台阶上,后脑勺抵着墙,听自己的呼吸在空楼梯间里撞出回声。
      楼下传来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走。他屏住呼吸。脚步声在十楼停住,然后是门开合的声音,又静了。他重新靠着墙,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外婆在缝纫机前做到半夜,机针“嗒、嗒、嗒”,一声一声,他就在里屋睡着,醒来还能听见。想起下大雨那天,外婆来学校接他,伞整个斜到他这边,她自己半边肩膀全淋透,到家发烧还说“没事”。想起她站在村口,把还热乎的荠菜饺子塞进他书包,说“天冷,路上吃”。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不快,很轻,像有人拿着羽毛,一下一下,扫在他胸口最软的地方。
      他想起医生白天说的那两个字。晚期。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不响,却重得像一块石板,压在他胸口,让他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疼。
      “外婆。”
      他出声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嗓子里漏出来的一口气。
      没有人回答。楼梯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那点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是温时雨发来的,只有三个字:
      你在哪。
      陈停云看着那三个字,很久没有动。他没有回。他抬手,用袖口抹了一把脸,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撑着墙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栏杆缓了两秒,走到楼层尽头的卫生间。水龙头拧开,冷水哗哗地冲出来。他捧起水往脸上撩,一下,两下。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灰白,像刚从一场大病里醒过来。
      他又掬了一捧水拍在额头上,仰头,让那股凉意顺着后颈往下走。
      他把校服领子理好,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镜子,他试了一次开口,声音还是抖的。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定嗓子不哑了,才推开卫生间的门。
      手机上那条“你在哪”还停在屏幕上。他打了两个字:就来。
      发出去,他站在走廊里,远远看了一眼病房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洗了把脸,冷水拍在发烫的皮肤上。镜子里的人眼睛红得厉害,下颌绷着,不像他自己。他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直到那股往上涌的东西慢慢压回去。
      楼道口的灯早就灭了,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层一层往下走。台阶很凉,凉意从鞋底透上来。
      陈停云回到病房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温时雨正给周桂兰喂一小碗南瓜粥。外婆胃口不好,吃几口就摇头说饱了。温时雨劝着,又哄着她多喝了小半碗。
      粥很烫,她吹凉了才递过去。
      陈停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周桂兰看着他:“医生怎么说?”
      “肺部炎症比较重,有些指标高。”陈停云说,“医生让继续住院,挂水消炎。还给您加了一个腰部的治疗,说是骨质松,容易疼。”
      周桂兰点点头:“我就说嘛,老骨头不中用了。”
      陈停云笑了一下。温时雨别开脸,假装去拿纸巾。她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
      陈停云伸手,握住外婆的手:“您好好听医生的话,会慢慢好起来的。”
      周桂兰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样久久地看。看得陈停云几乎要撑不住。老人最后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好。外婆听你的。”
      那晚温时雨回到杂货铺,温奶奶还没睡,坐在灯下等她。
      “锅里有鸡汤,去喝一碗。”温奶奶说。
      “我吃过了。”
      “那就再喝一碗。你在医院熬着,瘦了。”
      温时雨端起碗,喝了几口。汤很烫,她低头吹着,一滴东西掉进了碗里,她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温奶奶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灯往她这边挪了挪。
      从那天起,陈停云的日子被切成很薄的两片。
      白天在教室里。上课、做题、考试。他的成绩没有掉,三模里还往前挪了一名。只有温时雨知道,他每天中午只吃半碗饭,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剩下的午休时间,都用来翻手机上存的护理资料——怎么给长期卧床的人翻身,怎么喂流食,哪些信号要立刻叫医生。
      傍晚放学,他背着书包出校门,先回旧巷换下校服,再去医院。有时来不及吃饭,就在路上买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啃。到医院后,帮外婆翻身、擦洗、喂水。护士说可以请护工,他摇头。不是怕花钱,是不放心。
      温时雨隔天来,温奶奶几乎每天都来。陈停晚又来过一次,塞给他两千块钱,是学校发的奖学金。陈停云不要,她就红了眼。他没办法,收下了,回家把钱放进那个旧铁盒,和外婆的顶针放在一起。
      外婆一直以为自己在治肺炎,以为腰疼是骨质疏松。可她的身体在一天一天瘦下去。温时雨有一次帮她换衣服,看见她的脊背,一根根肋骨清清楚楚凸出来。她忍着没出声,把衣服一件一件套上去。
      周桂兰还笑着说:“我是不是又瘦了?等出院了,得补回来。”
      温时雨也笑:“嗯,等您出院了,让陈停云天天给您炖汤。”
      “他哪会炖汤。他只会修东西。”
      “那我炖。”
      周桂兰看着她,笑着点头:“好。以后你当家。”
      温时雨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把脸转向窗外,眼眶里那点热意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了回去。
      有一天晚自习后,班主任李老师叫住陈停云。他什么都没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学校给困难学生的补助,你填个表。”
      陈停云想推,李老师先开口:“别推。这是你该得的。你外婆的事,老师们都知道。你要是垮了,对不起的是所有人。”
      陈停云捏着那个信封,低低说了声“谢谢老师”。他走出办公室时回头看了一眼。李老师还坐在灯下批改作业,背影有些佝偻。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情。等将来有一天,他也要成为这样的老师——在学生最难的时候,不问缘由地伸出手。
      信封不厚,捏在手心,却很沉。
      五月的天一天天热起来。那天下午,周桂兰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窗外是住院部的小花园,几棵树绿得发亮。
      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停云。”
      陈停云正给她削苹果,手停了一下:“嗯?”
      “我想回旧巷看看。”
      陈停云握着苹果刀的手停在半空。刀刃上挂着一片薄薄的苹果皮,垂着,没有断。他看着外婆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种很安静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30章 楼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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