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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诊断书 《停云遇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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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上,天阴着。
陈停云和温时雨在住院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带着五月末已经发暖的潮气。温时雨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伸手拉住陈停云的袖口。她的手心是热的,他的手背是凉的。
“走吧。”她说。
陈停云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里挤着十多个人,没人说话,只有报楼层的女声一遍一遍响。十一楼到了,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涌进来。
沈医生的办公室门开着。他们走进去,沈医生抬头,示意他们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叠报告,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
陈停云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温时雨挨着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所有的检查报告,一周之内都齐了。”沈医生关上门,坐下来,把那叠结果摊在桌面上。
他一项一项指给他们看。
“这张,肺上的原发灶。这几张,脑部。这几张,腰椎和髂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方移动,“综合影像和临床判断,分期是四期。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晚期。”
陈停云盯着那几样东西,一动不动。温时雨的呼吸停了一拍。
陈停云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白。他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安静。安静得让沈医生多看了他一眼。
“目前的医疗手段,无法根治。”沈医生说,“能做的,是控制、缓解、让她少遭罪。”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走廊上有推车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还能有多长时间?”陈停云问。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一叠报告理齐,边角对齐,才抬眼。
“这个因人而异,没人能给准话。”他说,“要看身体状况,要看治疗反应,也看你们家属陪得好不好。我不会跟你们说一个数字。说了,也是不负责任。”
温时雨坐在旁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嘴唇发白。陈停云从桌子下面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冰得厉害。
“沈医生。”陈停云又开口,“她要是疼起来,怎么办?”
“我们会随时调药。”沈医生说,“疼了就告诉护士,不要硬扛。你们在家,也把她每天疼几次、什么时候疼,记下来,复诊时给我看。”
“好。”
“还有,”沈医生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也是孩子。别把自己熬垮了。”
陈停云没接这句话。他只是把那叠报告的边角,又对齐了一遍。
“还有什么事,是我们现在能做的?”陈停云问。
沈医生的语气缓了缓:“尽量让她吃好、睡好、心情好。她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想去的地方,你们就尽量满足。别留遗憾。”
他顿了顿,接着说:“治疗上,我们会安排姑息性放疗,给骨转移的地方减轻疼痛。止痛的级别,会根据她的感受往上调——先从普通的口服止痛药开始,压不住,再按医嘱用强一点的药。疼了不要硬扛,也别自己加量。住院的时间,以后会越来越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陈停云又点了点头。他把沈医生说的每一句都记在心里,像在背一份不能出错的提纲。
从办公室出来,他让温时雨先回病房。温时雨不肯。他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说:“你去陪外婆。我想一个人待一下。”
温时雨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她伸手抹掉脸上的泪:“你就在这层楼,哪儿都别去。我去陪她。”
陈停云“嗯”了一声。
温时雨走后,他没有动。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抵在膝前,头低着。住院部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拎着保温桶,有人蹲在墙角打电话,压着嗓子。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想起沈医生桌上那叠报告,一张一张,像在数日子。他想起外婆早上出门前还在念叨,回去要吃陈伯的馄饨。他想起温时雨刚才在桌子下面,那只凉得发抖的手。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长椅那头坐着一个老人,怀里抱着一束花,花已经蔫了。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走廊上的喇叭在叫号,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车轮碾过地砖,声音很轻。陈停云一直没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还是白的。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病房走。
那扇门虚掩着。他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见外婆靠在床头,温时雨坐在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看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旧的,边缘已经磨白。他认出来,是他小学毕业那年,外婆带他在镇上照相馆拍的。照片里的他还很小,外婆的头发还没全白。
他没有推门进去。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书包带又紧了紧。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在别人面前垮下去了。外婆还在里面等着他。
他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里面温时雨应了一声,他推开门,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
外婆抬头看他,笑了:“停云,你看,这是你小时候。”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那张照片接过来。照片边缘磨得发白,他却一眼就看清了自己那年的样子。外婆的手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陈停云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住院部的小花园,有人推着轮椅散步。他想起沈医生说的“姑息”两个字。他以前不懂这个词,以为是医生的委婉。现在他懂了——就是不追了,不拼了,只陪着,让她少疼一点。
他早该懂的。从病理报告那天起,答案就一点点浮上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病房走。
周桂兰正靠在床头,见温时雨进来,问:“停云呢?”
“他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温时雨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是熬得烂烂的小米粥。
周桂兰“哦”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时雨,你眼睛怎么红了?”
温时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刚才风大,迷了眼睛。”
周桂兰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温时雨的手背。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拍得很慢,很轻。
温时雨转过身,把粥一碗一碗盛出来。她的手有一点点抖,盛到第二碗时,勺子碰到碗沿,“当”的一声。她稳住手,把粥端到外婆手边。
“周奶奶,您喝点。”
“好。”周桂兰接过碗,喝了两口,忽然说,“时雨,你说,外婆要是回旧巷住,好不好?”
温时雨的心一紧。她笑着说:“好啊。等您再稳两天,我们跟医生说。”
走廊那头,陈停云站在楼梯间的门口。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门上的小窗映出病房的一角——外婆靠在床头喝粥,温时雨坐在床边,两个人说着什么,外婆笑了一下。他看着那一幕,手指慢慢攥紧。
粥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想起早上出门前,外婆还在念叨,等病好了,要回旧巷吃一碗陈伯的馄饨。他当时应了一声,没敢多话。
他推开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走廊。没有认识的人。温时雨在病房里。外婆在喝粥。
他握住楼梯间的门把手,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