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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咳血 《停云遇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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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夜,乡下开始零星地响起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年货的香气。
院子里晒着一长串咸鱼干,风一吹,晃来晃去。屋檐下挂着两串红辣椒,是周桂兰秋天穿的。温时雨搬着小凳子,帮周桂兰把屋里的灰擦了一遍。陈停云在院子里劈柴。他把柴块垫稳,抡起斧子,顺着木纹劈下去,“咔”的一声,柴裂开两半,码成一小摞。温时雨在灶房里熬鸡汤,瓦罐咕嘟咕嘟,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周桂兰坐在堂屋里剪窗花。她手巧,红纸折两折,剪刀绕几圈,展开就是一个“福”字,边角的流苏整整齐齐。
“停云,柴劈够了。”周桂兰举着窗花,冲院子里扬了扬,“挂门框上。”
陈停云把斧子立进柴墩,接过窗花,踩凳子贴到门框上。退后半步看,红“福”衬着黑木门,倒真有了点年的意思。
温时雨从灶房探出头:“周奶奶,鸡汤再炖半个钟头就好。”
“好。”周桂兰应着,又拿起一张红纸,“再剪一个给窗上。”
那天晚饭,三个人围桌而坐,吃得很热闹。瓦罐鸡、炒青菜、一碟花生米,还有周桂兰酿的米酒。她难得喝了两口,脸颊浮起两团红晕。她举起小小的酒杯:“过了年,停云考个好大学。时雨也考个好大学。你们都好,外婆就放心了。”
陈停云把杯子低低地碰过去:“外婆,您也要好。”
温时雨也举杯:“周奶奶,您长命百岁。”
周桂兰哈哈大笑。笑声没落,忽然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弯下腰,摸出手帕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陈停云放下筷子绕过去拍她的背。温时雨站起来,端过水杯。
咳了将近一分钟才停下。周桂兰摆摆手:“没事没事,吃急了。”
可温时雨看见,那块手帕摊在她膝头,上面有一小片暗红。
她的心倏地沉下去。
那一小片暗红,像一滴墨,落在白手帕上,怎么也擦不掉。温时雨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向陈停云。陈停云也看见了。他的脸在灯下一点一点变白,攥着外婆胳膊的手指紧了紧。周桂兰却像什么都没发生,把手帕展开看了一眼,又仔细折好,塞进棉袄口袋。
“吃菜,吃菜。”她说,“鸡要凉了。”
那一餐,陈停云和温时雨都吃得味同嚼蜡。只有周桂兰还在说笑,讲她年轻时在镇上赶集的事,讲停云小时候掉进水塘、被一只大鹅追着满村跑。温时雨勉强笑着,手在桌底下握住陈停云的。他的手冷得像冰,回握的力道却紧得发疼。
陈停云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一颗一颗往嘴里送。他不敢抬头,一抬头就会看见外婆膝头那块手帕。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尝不出味道。
饭后,周桂兰早早就睡了。陈停云把收拾好的碗摞进灶房,水还没烧开,他就那么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温时雨进来,把火拨旺。
“她以前……也这样咳吗?”温时雨小声问。
“入冬以来咳得勤。”陈停云说,“她说老毛病,吃点枇杷膏就好。”
温时雨看着灶膛里的火,没有接话。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夜里陈停云没怎么睡。他躺在堂屋的竹榻上,听东屋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一声压着一声。天快亮时,他索性起来,把灶房的门轻轻带上,坐到院子里。霜落了一地,柴垛白了一层。他抱着膝盖坐着,听村子里第一声鸡叫。
第二天一早,灶房的门吱呀一响。陈停云已经出门了。
村里的诊所关了门,关门的木板上贴着纸条,说大夫回县城过年,初五后开诊。陈停云又走了两里地,土路的霜没化,踩上去咯吱响。路过村口那棵大樟树时,他看见几个孩子在树下放擦炮,炮仗一响,孩子们笑着散开。他没停,径直往前走。
敲开镇上医生家的门时,医生正在吃早饭。听完陈停云的话,他放下碗,二话不说拎起药箱就跟他走。一路上,医生问了几句:咳血多久了?什么颜色?白天咳还是夜里咳?陈停云一句一句答,答得很快,像怕慢一句,答案就会变。
听诊、量体温、量血压。医生把周桂兰的前后胸都听了,听诊器按上去,停了很久,又让她咳几声。周桂兰笑着说“医生我没事,就是老咳嗽”,医生也只是笑,没接话。量血压时,袖带勒紧,周桂兰的胳膊细得让医生多看了一眼。他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眉头皱着,没给她看。
听完,他把陈停云叫到屋外,顺手带上了门。
“你外婆的情况不太好。”医生压低声音,“听这肺音,比以前重了不少。昨晚见着血了,不是小问题。你最好带她去市里,做个全面检查,拍个片子。不能再拖了。”
陈停云站在院子里。冬天的太阳打在他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院角那棵月季落了叶,枝条光秃秃地指着天。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一阵一阵,把这个年关炸得越来越近。可他听着,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很严重吗?”他问。
“现在不好说。”医生把听诊器塞回药箱,扣上搭扣,“但一定不能再当普通咳嗽治了。你尽快安排。”
陈停云点头,道了谢。医生拎着药箱走了,脚步声踩着土路,渐渐远了。他一个人站在院里,脚边是昨天劈开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柴墩上那把斧子还插着,被霜打了一层白。
风从院墙上翻进来,吹得丝瓜藤枯条晃了晃。陈停云伸手,把那把斧子从柴墩里拔出来,放回墙根的木架上。他的手很稳,可放的时候,斧柄磕在木架上,响了一声,在静得过分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温时雨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她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说“一定会好”。她只是把外套领子替他翻上去,挡住风。
“我们带她去市里看。”她说,“检查完,才知道怎么办。”
陈停云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温时雨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角,呼吸又沉又急,像在拼命压着什么。温时雨环住他的腰,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噼里啪啦,把年关炸得热热闹闹。可这间农家小院的冬天,却冷得像一口深井。
那天下午,陈停云没有再提去医院的事。他帮外婆把院子扫了,把水缸挑满,把屋檐下的干辣椒又捆了一遍。周桂兰坐在堂屋里,看他忙前忙后,笑说:“这孩子,过年也闲不住。”
陈停云蹲在地上,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扫帚划过石板,沙沙响。他扫得很仔细,连墙根的碎草叶都扫了出来。
陈停云抱着她,眼睛却越过她的肩,望着堂屋那道门帘。门帘掀着一条缝,他看见外婆坐在火盆边,正低着头,把昨晚那块手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折上,反复折了好几道。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她只是把那块手帕,重新塞回了最里面的口袋,按了按。
堂屋里的火盆还烧着,木炭塌下去一块,溅起几点火星。
那一夜,陈停云把外婆那只手帕洗干净,晾在屋檐下。白布在风里轻轻晃。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远处又有鞭炮响,把年关的夜炸得一阵一阵亮。他知道,这个年,怕是过不安生了。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