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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去市里 《停云遇时 ...

  •   年三十下午,陈停云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外婆。
      周桂兰坐在火盆边,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剪完的窗花。听完后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孩子放擦炮,零星地响一声,又响一声。炭火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像干涸的河床。
      “大过年的,去什么医院。”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等开了春再说。”
      陈停云蹲到她面前,仰起脸看她:“外婆,不能再等了。正月里医院有值班医生,我陪您去。镇上的医生说了,咳血不能拖。”
      周桂兰看着孙子。他眼里的固执和担忧那么明显。她叹了口气,把红纸放下:“去了也白去。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
      温时雨走过来,在她膝旁蹲下,把手覆在老人冰凉的手背上:“周奶奶,就算是为了停云,您去查一查。查出来是小问题,大家都安心。就算真有什么,早治一天是一天。我们都陪着您。”
      周桂兰望着温时雨,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好。过了初五,去。”
      陈停云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除夕夜,三个人还是好好吃了一顿年夜饭。周桂兰精神尚可,吃了几块炖鸡,还喝了一小碗米汤。她给陈停云和温时雨都发了红包,红纸包得方方正正,上面各写一个“安”字。温时雨不肯要,周桂兰硬塞进她口袋:“这是长辈的心意,图个吉利。拿着。”
      陈停云也收到一个。他捏着薄薄的红纸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外婆没有收入,这几个钱不知攒了多久。他把红包塞进最贴身的口袋。
      守岁那夜,两人在院子里坐到很晚。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了,星星还是那样密。温时雨问:“陈停云,你怕吗?”
      他想了想:“怕。但怕也得往前走。”
      温时雨把脸靠在他肩上:“那我们一起走。”
      年初一一早,周桂兰就起来包汤圆。她的手有些抖,搓出来的汤圆大小不一。三个人包了满满一笸箩。她说:“过了年,就是新的开始了。把不好的,都留在旧年里。”
      陈停云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圆,心里说:那就都留在旧年里吧。
      正月初六,他们带着周桂兰坐上了回城的中巴车。路上外婆晕车,一直闭着眼。温时雨坐在她旁边,时不时问冷不冷、渴不渴。陈停云坐在过道另一侧,手一直搭在行李袋上,里面装着外婆的病历和镇上开的药。
      到旧巷,陈停云把外婆安顿在老屋东屋,铺了两床棉被。温奶奶得了消息,饭都没吃就赶过来。两位老姐妹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温时雨在灶房帮陈停云烧水做饭,听见外婆屋里时断时续的咳嗽,心里沉沉的。
      “医院约了吗?”
      “约了初九的号。”陈停云说,“温奶奶介绍的那个医生。”
      “我陪你一起去。”
      “你不是要补课?”
      “请半天假没事。”温时雨说,“你别跟我说不行。”
      陈停云没再坚持。他知道她的性子,看着柔,其实特别韧。
      初九那天,三个人去了市医院。医院里人山人海,呼吸科排着长队。陈停云让温时雨陪外婆坐在椅子上,自己去挂号、缴费、取单子。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额头上沁满汗珠。温时雨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外婆的户口本,指节发白。
      轮到周桂兰时,医生问得很细,看了镇上带来的病历,又拿听诊器听了很久。他开了一串检查单:CT、痰检、血检。
      “结果出来,我们再判断。”医生抬起眼,“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陈停云头顶浇下来。他站得笔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温时雨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周桂兰倒很平静。她拍了拍孙子的手:“走,咱们做检查去。做了就放心了。”
      陈停云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嗯。”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被劈成两半。
      一半在学校。他照常上课、做题、考试,数学课上依然能解出最难的压轴题,老师们都叫他“陈稳”。只有温时雨知道,他的本子上好几页做了记号,页脚折得乱七八糟。
      另一半在医院。每天傍晚放学,他先陪温时雨回旧巷,再去医院。外婆已经开始输液,傍晚的病房灰蒙蒙的,药水味很重。陈停云坐在床边,把当天的笔记念给外婆听。周桂兰听不太懂,可她说,听着孙子的声音,心里舒坦。
      温时雨隔天来一次,带着温奶奶煲好的汤。
      有天晚上,温时雨被送到老槐树下,却没有走。她靠着树干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陈停云走回来,蹲在她面前:“时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今天在住院部走廊,听见两个护士说话。她们说,楼里那些病人,最后一段日子最熬人的是疼。我们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让他们少疼一点。”
      她的肩膀开始抖。
      “陈停云,我怕。我一直在装,装我能扛住所有事。可我也会怕,也会累。我也想有人抱着我说,没事。”
      陈停云愣了一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整个揽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不倒,你就不会倒。我忘了,你也会怕。”
      温时雨在他怀里哭出了声。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这么彻底。
      温时安是自己跑到医院去的。
      那天周六,温时雨去学校补课。温时安一个人背着小书包,坐了三站公交,又问了两个路人才找到市医院。他趴在住院部护士站问:“我找周桂兰奶奶。我是她孙子的弟弟。”
      护士笑了:“孙子的弟弟?你到底是不是家属?”
      温时安昂着头:“我叫温时安,我姐姐叫温时雨。陈停云是我哥哥。你告诉他们,他们就知道。”
      护士翻了翻,把病房号告诉了他。温时安一路小跑,趴在门口喊:“周奶奶!”
      周桂兰抬头,看见这个小猴儿,笑开了花:“时安!你怎么跑来了?”
      他挤进门,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摊在手心里:“我给您带的糖。我自己零花钱买的,可甜了。”
      周桂兰摸着他的头:“谢谢时安。奶奶现在不能吃糖,你留着。”
      温时安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我画的,送给您。”
      纸上画着一棵大树,树下一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画得歪歪扭扭,却认真极了。周桂兰把画看了又看,小心收进枕头底下:“奶奶收着。等出院了,贴墙上。”
      这天晚上,陈停云从医院回旧巷,已经快十点。杂货铺的门还开着,温奶奶坐在柜台后,捧着一杯热茶,朝他招招手。
      陈停云走进去。温奶奶倒了一杯热茶推给他。
      “停云,你外婆的病,医生怎么说?”
      他沉默了片刻:“CT结果出来了。肺上有个肿块,在等病理报告。医生说,不排除是恶性的。”
      温奶奶的手一顿。她放下茶杯:“你自己怎么想?”
      陈停云低头,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他的声音很稳,像从很深的地方推上来:
      “我想治好她。不管用什么办法。”
      温奶奶看着他,没有接钱的话,也没有劝。她只是隔着柜台,把那杯热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周一,”她说,“病理报告就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去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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